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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命不足七

孤钺倾欢

  将军倒地的一瞬,赤羽军彻底乱了阵脚。

  方才还震彻荒原的欢呼瞬间死绝,风沙呼啸掠过死寂的战场,只剩下甲士们慌乱的喘息声。

  烬锋小队的人疯了一般冲上前,不敢半分拖拽,小心翼翼将栽倒在血泊黄沙里的夜朔尘扶起。

  只是一碰,所有人心里瞬间沉入冰窖。

  少年身躯凉得骇人,唇瓣褪尽血色,惨白如纸,细密的冷汗浸透了额发,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他双目紧闭,长睫死寂垂落,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四肢松弛无力,全然是生机涣散、濒临殒命的模样。

  黑色战衣大半被内里崩裂的内伤血水浸透,层层暗红发黑,触目惊心。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普通力竭晕厥,是五脏震动、旧伤全崩、气血彻底枯尽的重伤。

  “快!回城关!传医者!”

  “速度!将军撑不住了!”

  亲兵不敢颠簸,半托半抱护着他,步履仓皇疾驰,一众赤羽将士紧随其后,人人面色煞白,满心惶恐。

  往日里所向披靡、永远屹立不倒的少年将军,从未这般虚弱残破过。

  就在众人火速回撤城关之际,两道清逸身影裹挟疾风,自官道尽头极速掠来。

  灵汐仙子衣袂翻飞,面容彻底失了往日淡然仙韵,眉眼凝满沉肃冷厉。

  两人转瞬落至阵前。

  不等亲兵开口,灵汐已然一步上前,指尖轻抬,稳稳扣住夜朔尘的腕脉。

  指尖刚触到那微凉肌肤的刹那,她瞳孔骤然微缩,周身气息彻底沉凝。

  脉象紊乱狂暴,细如游丝、断如残弦,忽浮忽沉,随时可能彻底断绝。

  千劫碎元丹强行透支的后遗症彻底爆发,原本被她悉心稳住、日渐合的筋骨脏腑,尽数崩裂复损。

  经脉大面积破损溢血,胸腔积血郁气,骨裂错位旧伤叠加新的战伤,内里早已烂得一塌糊涂。

  看似只是满身皮外伤,实则内里根基几乎被毁,生机微弱垂危,只差一线便会彻底消散。

  以往疗伤,哪怕伤情再重,灵汐都会留几分余地,让卿灵猗上手施针、调理药性、练习救治,循序渐进教她医术。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这是真真正正、一脚踩在鬼门关前的致命重伤。

  一丝差错,便是天人永隔。

  卿灵猗下意识上前半步,抬手欲取随身针囊,轻声道:“师尊,弟子……”

  “退下。”

  灵汐仙子声线极冷,不带半分波澜,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

  “这次,你不能碰。”

  她抬眸,眼底是卿灵猗从未见过的凝重:“他脏腑崩血、经脉断损过半,生机游丝缥缈,稍有不慎便会锁死残命、彻底回天乏术。你火候还不足,今日不许触碰、不许插手分毫。”

  一字一句,沉如重石。

  卿灵猗指尖一僵,捏着针囊的手骤然停在半空,心头瞬间揪紧,乖乖退至一侧,垂眸屏息,再不敢多言。

  她清楚,师尊素来稳妥宽容,若非伤势凶险到极致,绝不可能说出这般严苛的话。

  眼前的夜朔尘,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卿灵汐再无半分迟疑,取过秘制救命银针,玉指翻飞,速度快得只剩一片清影。

  寻常医者不敢落针的死穴、禁穴、重伤瘀堵之处,她尽数精准落针,针针稳妥,针针救命。

  银针入体,微光流转,一点点压制住体内不断蔓延的气血崩乱,强行稳住他飘摇欲坠的生机,封住不断溢血的脏腑创口,安抚寸寸断裂的经脉。

  一旁的卿灵猗静静立着,看着师尊独力施救、不敢假手他人的模样,看着少年苍白死寂的面容,心底又惧又疼。

  她此刻才彻底明白——

  沙场之上人人称颂他不败无敌,唯有施救的医者,才看得见他内里残骨尽碎、根基将毁的绝境。

  整整三日三夜,灵汐仙子寸步不离将军营帐,倾尽毕生修为与珍藏灵药,只为稍稍缓解丹药狂暴药力对躯体的撕裂。

  榻上的夜朔尘沉睡未醒,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桀骜依旧浅浅凝着,可肤色惨白如霜,唇瓣失尽血色,再无半分昔日横刀立马、震慑千军的凛冽锐气。

  沉默漫无边际蔓延许久,灵汐仙子终是轻抬嗓音,唤来门外守了三日三夜的众人。

  孟平川带着十影成员跨步而入,满身风尘难掩眼底连日积攒的焦灼惶恐。

  卿灵猗走在队伍末尾,三日滴水未沾,身形单薄到摇摇欲坠,一双玉手死死攥紧衣襟,眼底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这是支撑她熬过漫漫长夜的唯一执念。

  灵汐仙子抬眼,寒凉的目光扫过满堂满怀期许之人,轻而易举碾碎所有人心底单薄的侥幸:

  “我保住了他这一口气。”

  短短一句话,让众人紧绷的心稍稍落地,眼底刚浮起一丝劫后余生的暖意,可下一句宣判如万年寒冰骤然砸落,将所有人的希冀冻得粉碎。

  “他之前本就余毒未清,又服下千劫碎元丹,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我只能强行拔除青冥蚀髓的余毒,再加上千劫碎元丹碎本源、折寿元,以余生岁月换片刻存活,天道规则摆在眼前,损耗的生机再也无法复原。”

  灵汐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直直砸在人心上,“丹药侵蚀根基已成定局,世间无灵药可修补寿数。

  夜朔尘……

  活不过二十五岁。”

  一语落地,整座密闭药庐瞬间死寂,连烛火跳动的声响都清晰刺耳。

  孟平川浑身骤然僵住,四肢百骸尽数被彻骨冰寒浸透,喉咙反复滚动,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怔怔望着榻上年少的将军,心口像是被千斤巨石碾轧,酸楚与悲愤交织着翻涌。

  少年将军不曾死于蛮族刀刃,不曾死于朝堂暗算,反倒为护住一方疆土,亲手断送自己漫长一生,这份牺牲壮烈,却也悲凉到极致。

  身侧的十影成员也尽数垂首,宽厚肩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铁骨男儿眼底通红,强忍的呜咽堵在喉间,满心敬重与哀恸压得人喘不上气,却连落泪都觉得无力。

  卿灵猗周遭的世界,要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所有念想尽数化为灰烬。

  那支撑她熬过三日煎熬的全部期盼,那些关于朝夕相伴、岁岁相守的幻想,被冰冷的天命判词碾得片甲不留。

  她之前只当他是重伤体虚,休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复如初,依旧是那个鲜衣怒马、志向凌云的少年。

  她从未料到,他为了守下雁朔关,代价竟是往后所有的春秋岁月。

  是他自己,亲手为短短一生定下了终点。

  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绝望瞬间吞没她,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撕扯开来,极致悲恸猛地抽空她全身气力。

  卿灵猗用力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压抑喉咙里翻涌的痛哭,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唯恐惊扰榻上沉睡的人。

  压抑的哀恸在胸腔疯狂冲撞,憋得她心口剧痛,近乎窒息。

  他才十八岁,壮志不曾尽数施展,北境河山尚未彻底安定,一身傲骨未曾被世事磨平,本该拥有万里前路、数十年人间烟火。

  可天道向来薄情,从不会因少年英雄一身孤勇便心生怜悯。

  孤灯摇曳,黑影纵横,一室寒凉无尽。

  往后漫长岁月,世间旁人皆是岁岁年年光景悠长,唯独夜朔尘,只剩不足七年。

  余下每一年,皆是奔赴终点的殇,每一日,都在不断消耗所剩无几的寿命。

  天命早已刻死结局,凡人万般挣扎、万般不舍,到头来全部徒劳无功,七载残年,无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