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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日淬骨

孤钺倾欢

  晨雾散尽,旭日东升,滚烫的金光泼洒在雁朔关青石铺就的演武场上。

  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湿冷刺骨,却即将被一场极致严苛的淬炼,彻底烘尽潮气。

  五十五名新兵笔直列队,甲胄规整,呼吸刻意压得平稳。

  没有多余的热身嬉闹,没有寻常操练的循规客套。

  夜朔尘立于队伍正前方,玄黑衣衫被晨风猎猎吹起,左肩旧伤未愈,他却全程身姿如松,不见分毫疲态。

  他目光扫过众人,张扬的声音破开晨间寂静,没有半分温情:

  “所有人卸甲,留内衬短打。负重沙袋,左右各三十斤,全员穿戴整齐。”

  话音落下,新兵全员哗然,却无人敢出言质疑。

  他们大多带伤,刚从惨烈沙场死里逃生,身体尚且虚弱。

  可军令如山,无人敢违逆。

  众人迅速俯身穿戴沙袋,粗麻缝制的沙袋沉甸甸压在双肩,刚一上身,便有不少身形单薄的少年脊背猛地一沉,双腿下意识打颤。

  夜朔尘冷眼旁观,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薄唇冷启:

  “今日不教刀法,不授枪术,不学任何杀敌招式。

  第一天练兵,只练一字——稳。

  全员扎马,四平沉马,脚掌扣死青石,膝盖不超脚尖,腰杆挺直,肩背放平。

  一个时辰,不准动、不准晃、不准借力,谁身形歪斜、落地不稳,多加半个时辰。”

  一字一句,皆是铁令。

  话音落,五十五道身影齐齐沉身扎马。

  沉重的沙袋死死压在肩头,瞬间扯得肩背酸胀刺骨。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演武场上便渐渐响起细碎的粗重喘息声。

  晨间的风本带着凉意,可少年们额头上早已布满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有人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腰腹发酸、肩骨发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扯的痛感,只觉得浑身筋骨都在被硬生生碾压。

  他们从前也练过扎马,以为不过是最基础的花架子,枯燥却不难。

  可此刻身负六十斤重压,才知晓夜朔尘口中的“稳”,是何等残酷的淬炼。

  寻常操练,校尉只会远远观望,稍有懈怠便厉声呵斥。但夜朔尘不同。

  他缓步游走在队伍之间,步履从容,目光锐利如刃,扫过每一个人的身形姿态。

  他不吼不骂,只是抬手、纠正。

  其中张俊强双腿抖得最是厉害,腰腹不自觉塌了下去,负重压得他脊背佝偻。

  夜朔尘脚步停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抵住他的后腰,力道沉稳,直接将他塌下的腰硬生生顶直。

  低沉冷哑的声音在张俊强耳边响起:“沙场之上,你腰一塌,重心便散。敌军长枪刺来,你连躲闪的根基都无,只能原地等死。”

  张俊强浑身一震,牙关死死咬紧,硬生生扛着剧痛,将身形稳稳稳住。

  又有一名年纪稍长的新兵,仗着些许功底,悄悄松了膝盖、偷卸力气,自以为隐蔽无人察觉。

  夜朔尘目光淡淡扫去,一语戳破:“膝盖微抬,重心偏移三分。战时踏地不稳,冲锋慢一瞬,撤退迟一步,便是葬身刀下的下场。”

  他从不会粗暴苛责体罚,却能精准挑出所有人藏在细微处的懈怠与破绽。

  他见过太多人死在这不起眼的“不稳”之上。

  雁朔关一战,多少新兵并非不敌对手,而是临阵腿软、身形失衡、根基溃散,连最基础的躲闪格挡都做不稳,最终白白送命。

  半个时辰过去,演武场上大半人都已濒临极限。

  有人汗水模糊双眼,视线阵阵发黑;有人双腿僵硬发麻,几乎失去知觉,全凭一口心气硬撑;还有人肩背酸痛刺骨,喉头涌上阵阵腥甜,忍不住低声喘息。

  终于,张俊强率先撑不住了,身形剧烈一晃,膝盖微微打弯,带着哭腔喘声道:“叶老弟……撑、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夜朔尘身上,心中暗自揣测,等待着严厉的惩罚。

  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夜朔尘驻足,看向那名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的张俊强,眉眼依旧冷冽,语气却无半分刻薄:

  “我知道疼。

  我知道累。

  知道你们的筋骨从未受过这般苦楚。”

  他抬眸望向全员,声音清晰落在每个人耳畔,穿透众人粗重的喘息,

  “我三岁时,比你们更弱。

  我第一次负重扎马,同样撑到眼前发黑、几欲晕厥,双腿肿得无法落地。”

  他微微侧首,肩头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无数次极致淬炼、浴血拼杀留下的印记。

  “可我撑下来了。

  因为我清楚,今日偷的每一分懒,明日战场上,都要用命来偿还。

  你们觉得现在苦?”

  夜朔尘目光扫过众人,字字铿锵,震得众人耳膜发颤,

  “比起被刀劈骨裂、箭矢穿身,比起眼睁睁看着弟兄倒在自己身前、比起埋骨黄沙、客死他乡,这点筋骨之苦,不值一提。”

  一句话,瞬间堵死了所有人的委屈与懈怠。

  场上所有喘息、动摇、抱怨尽数消散。

  众人豁然惊醒。

  是啊,他们现在流的每一滴汗、受的每一分苦,都是为了不再经历沙场的绝望,不再重蹈阵亡弟兄的覆辙。

  那个方才撑不住的张俊强,眼眶骤然通红,狠狠咬紧牙关,颤抖的双腿再次强行绷直,任凭汗水流淌、筋骨剧痛,再无半分松懈。

  又是半炷香过去,有人体力彻底透支,身形摇摇欲坠,却死死咬着唇,哪怕浑身颤抖,也绝不歪斜半分。

  一个时辰,转瞬至。

  “收势。”

  夜朔尘沉声开口。

  五十五人如蒙大赦,齐齐卸力,大半人双腿一软,直接踉跄着跪倒在青石地上,肩背的重压骤然褪去,浑身筋骨传来酸软的剧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无人起身抱怨,无人心生怨怼。

  所有人低着头,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贴身衣衫,牢牢贴在脊背之上,浑身酸痛难忍,可心底那点侥幸、浮躁与懈怠,已然被彻底磨平。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这位少年的严苛,从不是刻意刁难,更不是暴戾施威。

  他是吃过最多的苦、受过最重的伤、见过最多的生死别离,所以才用最残酷、最有效的法子,硬生生给他们这群幸存的残兵,铸下最扎实的活命根基。

  寻常将领练兵,求的是军纪严明、阵型整齐、战力强悍。

  可夜朔尘练兵,自始至终,只为二字——

  活命。

  待众人稍稍平复气息,夜朔尘看着满地喘息的少年,冷硬的眉眼微微柔和,却依旧语气铿锵:

  “今日只是第一天。

  往后的刀法、枪法、搏杀术,只会比今日更苦、更累、更磨人。

  但我向你们保证。”

  他目光坚定,扫过每一张青涩坚毅的脸庞,郑重立誓:

  “你们今日流尽汗水、磨遍筋骨。

  来日沙场之上,我必让你们,人人有自保之力,个个有杀敌之能。

  从今往后,我夜朔尘麾下——只流汗,不流血。只砺骨,不亡身。”

  清风拂过演武场,带走满身燥热。

  五十五名幸存的新兵,齐齐垂首,心悦诚服。

  先前心底的畏惧、忐忑与抵触,尽数化作滚烫的敬畏与坚定。

  他们彻底清楚,跟着这位少年苦练到底,熬过极致的磨砺,他们终能活下来,终能不再重蹈弟兄覆辙,终能平安归乡。

  雁朔关的铁血砺兵,自此真正开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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