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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

孤钺倾欢

  暮色深垂,星月隐于厚重云层,整座雁朔关归于战后沉寂。

  白日震天的杀伐声彻底消弭,只剩巡夜士卒规律的脚步声远远掠过街巷,晚风穿帐,卷起帐帘边角轻轻晃动,带进来一缕未散的血腥与硝烟。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孤悬,灯花簌簌轻落。

  帐中暖意被炭火烘得极盛,铺着柔软棉褥的床榻上。

  夜朔尘静静躺着,一身染血黑衣早已尽数换下,伤口经过仔细清创包扎,层层洁白纱布缠满肩背,衬得他肌肤惨白如宣纸,毫无生机。

  军医临走前再三叮嘱,伤者气血耗空、脏腑受震,又有大面积创口感染,今夜必定高热反复,能不能挺过鬼门关,全看今夜气运。

  夜玄凛遣退了帐中所有侍从与军医,偌大的军帐,只留他一人守着床榻边。

  他褪去了满身征尘与重甲,只着一袭玄色常服,往日握惯长枪剑柄、稳控战局的沉稳指尖,此刻竟微微发僵,轻轻覆在夜朔尘的额头上。

  触手滚烫。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肌肤传来,烫得他指尖一麻,心口骤然收紧。

  方才清创包扎时强忍平稳的人,到底还是撑不住,发起了凶险的高烧。

  “傻孩子。”夜玄凛低声轻叹,嗓音沙哑干涩。

  白日沙场铁血杀伐,他是运筹帷幄、冷面治军的镇国公,眼底只有家国城关、战局胜负。

  可此刻无人在侧,卸下一身铠甲威严,他只是个忧心幼弟的兄长。

  榻上的人睡得极不安稳。

  高烧灼得他意识昏沉,长而密的睫毛死死蹙着,在苍白眼下投出一片浅浅阴翳,眉心始终拧着一道化不开的褶皱,哪怕沉睡之中,也依旧裹挟着满身未散的戾气与惶惑。

  细密的冷汗层层沁出,很快濡湿了额前碎发,黏在苍白肌肤上,更显狼狈孱弱。

  夜玄凛取来干净软帕,细细替他擦拭额角、鬓边、脖颈的冷汗,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征战数年,他手握重兵、杀伐果断,从未对何人这般谨慎,唯独对着这个满身伤痕、死扛到底的弟弟,满心皆是不忍。

  夜半更深,高热愈发汹涌。

  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急促紊乱,胸膛剧烈起伏,喉间溢出细碎痛苦的闷哼。

  夜朔尘头颅轻轻晃动,似是陷入无边噩梦,涣散的意识困在那血色的残局里,无法挣脱。

  模糊破碎的呓语,断断续续从干涩发白的唇齿间溢出。

  “……别退。”

  “守住隘口……别让他们过来……”

  声音微弱气若游丝,带着未醒的紧绷与执拗。

  是梦。是二十万埋骨烈火的袍泽,是他至死不休的愧疚。

  夜玄凛擦拭冷汗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疼惜翻涌而上,密密麻麻堵满胸腔。

  “不怪你。”夜玄凛俯身,凑近他耳畔,放轻声音温柔安抚,字字沉重真切,“朔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陷入高热梦魇的人,根本听不进半句宽慰。

  他依旧蹙着眉,唇瓣翕动,呓语愈发破碎哽咽,带着少年人深埋心底、从不外露的脆弱。

  “我做了错误的抉择……”

  “……我没有护住他们。”

  “兄长……我是不是……还是不够强……”

  最后一句落定,极轻极哑,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夜玄凛眼底骤然泛红。

  威震北疆、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镇国公,见惯尸山血海、从无半分动容,此刻望着榻上呓语自责的少年,喉间竟狠狠一哽,心头酸涩泛滥,几乎难以自持。

  夜玄凛伸手,轻轻拢住他微凉的手,以掌心温热包裹他冰凉纤细的指节,一寸寸熨平他紧绷僵硬的指尖。

  “够强了。”

  “我的朔尘,世间最好,最勇敢。”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映得帐内静谧又温情。

  夜玄凛就这般静坐榻边,一夜未眠。

  一遍遍为他拭去冷汗、擦拭滚烫面颊,时时探看他起伏不定的呼吸,紧握他冰凉的手掌,以自身暖意渡他熬过寒夜病痛。

  四更天时,肆虐的高热终于缓缓褪去。

  额间滚烫的温度渐渐回落,趋于平和,紊乱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紧蹙的眉心也稍稍舒展,不再满是痛苦挣扎。

  少年紧绷了整夜的身躯,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陷入安稳浅眠。

  窗外天色微亮,破晓微光穿透沉沉夜色,洒入肃穆的中军大帐。

  摇曳残烛将熄未熄,一夜长夜终尽。

  夜玄凛望着榻上少年安稳平和的睡颜,眼底沉淀整夜的疲惫尽数化作温柔沉凝。

  他静静坐着,轻声呢喃,许下独属于兄长的诺言。

  “熬过今夜,往后余生。”

  “山河我守,风雨我担。”

  “你只需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雁朔关血战已休,漫漫长夜落幕。

  历经生死劫的少年,终将伴着破晓晨光,缓缓醒来。1

段评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