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落定的刹那,关外轰鸣炸响。
熠邟部落根本不给赤羽军半分整备喘息的时机。
漫山遍野的蛮兵黑压压压来,粗制兽皮裹身,手持巨斧、狼牙棒与削尖的木矛,嘶吼声粗野狂戾,如同出山凶兽,踏碎边境尘土,直扑大营外墙。
他们常年居蛮荒山地,悍不畏死,最擅突袭攻城,此番蓄谋已久的大举来犯,攻势凶悍得骇人。
“投石机就位!”
关外蛮将厉声咆哮,蛮荒口音嘶哑刺耳。
数十架巨型投石机自烟尘中轰然推出,粗麻绳紧绷如铁,巨大的石槽里装填着磨盘大小的坚硬顽石,更有无数浸透油脂的捆束干柴堆叠一旁。
随着蛮兵奋力绞动机关、松开锁扣,轰鸣声接连炸响!
轰轰轰——!
漫天巨石破空呼啸,带着摧骨裂风的巨响,黑压压砸向赤羽军外墙与阵前防线。
城头盾牌仓促并举,密集的金石碰撞声震耳欲聋。
数面厚重的铁盾瞬间被巨石砸裂、崩碎,守墙士兵来不及躲闪,被飞石砸中,闷哼一声重重摔落城头。
墙砖簌簌剥落,尘土碎石漫天炸开,原本稳固的外墙防线,转瞬被砸得千疮百孔。
未等阵前将士稳住阵型,第二轮攻势接踵而至。
“投火!”
蛮将怒喝撕裂战吼,第二轮投石机轰然松弦。
这一次飞出的不是顽石,是数十桶封塞粗布的烈火油。
木桶穿空炸裂,在赤羽军城头、外墙、阵前轰然崩碎,粘稠的黑褐色火油泼洒遍地,顺着城墙砖缝流淌,浸透士卒甲衣与阵前木盾。
紧随其后的是漫天燃火柴束!
火星坠落的瞬间,泼地火油轰然腾起冲天烈焰,赤红火舌瞬间吞卷半面城墙,噼啪爆响不绝,灼热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眉眼生疼。
城头瞬间沦为火海,浓烟滚滚蔽日,呛得人睁不开眼,不少来不及后撤的士兵衣甲沾油起火,只能忍痛就地翻滚扑火,嘶吼声淹没在震天战鼓与敌寇咆哮之中。
火阵成型,熠邟部落的攻城潮彻底压近。
密密麻麻的蛮兵扛着云梯、撞木疯冲上前,踩着被火油熏黑的泥土,顶着未散的烈焰,悍不畏死扑向大营外墙。
他们不循章法,只凭蛮荒蛮力,嘶吼震天,黑压压的人潮层层叠叠,如同潮水一遍遍冲刷赤羽军防线。
夜玄凛立在城头高处,披风被火风猎猎掀舞,眼神冷如寒刃,临阵调度丝毫不乱。
“盾阵稳住!水枪灭火!弓弩队压阵,射杀登梯敌寇!长枪兵靠前,封堵墙口缺口!”
一条条军令层层传下,赤羽军久经战阵,纵使突遇火攻乱局,依旧快速回稳。
后勤兵扛着巨形水龙水枪疯狂喷射清水,压制蔓延火势;前排重盾兵死死抵住城头,结成钢铁壁垒,挡住飞来碎石与零星箭矢;墙下长枪士卒林立,枪尖雪亮,死死对准逼近的蛮兵。
火烟弥漫之间,第一架云梯狠狠磕砸在城墙外壁,震得墙砖簌簌脱落。
数名蛮兵手脚并用,抓着云梯猛攀,口中发出狂戾嘶吼,手中短斧不断劈砍,试图破开城头防守缺口。
“斩梯!”
城头校尉厉声大喝。
两名赤羽士卒当即挥起重斧,狠狠劈向云梯木质支架!木屑纷飞间,云梯轰然断裂,攀在半途的蛮兵惨叫坠落,重重砸落地面,瞬间被后续冲上来的人潮淹没。
可敌兵无穷无尽。
一架云梯塌落,立刻有两三架补上。蛮兵以肉身堆砌攻城阶梯,前仆后继,死伤不退,惨烈至极。
城下再度响起投石轰鸣,剩余巨石接连破空砸落,精准轰击城墙薄弱处。
轰隆巨响震颤大地,一段外墙墙体终于不堪重击,轰然坍塌大半!
碎石轰然滚落,扬起漫天烟尘,城头直接破开一道丈余宽的缺口。
缺口一开,蛮兵狂喜,嘶吼着蜂拥而入。
近身白刃厮杀,彻底打响。
烟尘未散,黑漆漆的蛮兵持斧握矛,顺着缺口疯狂涌入,蛮荒兵刃粗野狠厉,招招奔着致命之处劈刺。
守口赤羽士卒结阵阻拦,长枪突刺、短刃劈杀,甲胄碰撞、兵刃交击的脆响连绵不绝,血光在烟火之间不断炸开。
混战瞬间白热化。
夜朔尘手持尺阙阔刀,立在缺口侧方最险之处。
玄黑衣料沾了飞尘与零星火星,暗红衣摆被火风吹得狂乱翻飞,愈发衬得少年眉眼桀骜凛冽。
他没有半分新兵的怯滞,目光死死锁定冲来的蛮兵,呼吸沉稳,握刀的手腕筋骨紧绷。
一名魁梧蛮兵率先冲破防线,高举狼牙棒带着劲风狠狠砸来,蛮力凶悍,足以劈碎寻常铁盾。
周遭士卒仓促格挡,堪堪被逼退半步。
就在这一瞬,夜朔尘脚步侧滑,身形低旋,避开重击的同时,手中尺阙寒光骤然爆发!
沉重阔刀携着刚猛劲气横斩而出,刀风凌厉破风,一声闷响骨肉开裂。
蛮兵庞大的身躯骤然僵住,手中狼牙棒哐当落地,整个人轰然栽倒,直接被一刀劈退厮杀圈外。
不等第二名敌寇近身,夜朔尘顺势收刀、旋身、再斩!
尺阙大开大合,没有花哨招式,,一刀破势、一刀封喉。
接连扑来的三四名蛮兵根本近不得他身,尽数被凛冽刀势逼杀阻拦。
火光映在他张扬的侧颜,少年眼底无半分波澜,唯有沙场铁血的桀骜。
城头之上,夜玄凛俯瞰下方混战。
亲眼看着自己从未放手护着的幼弟,初次踏足真沙场,便持刀立火血之中,悍不畏死、沉稳杀伐,一刀一刀守住疆土防线。
他眼底沉凝的凛冽之中,悄然浮出一丝动容与笃定。
关外,敌潮仍在源源不断涌来。
火未熄,战未休,第一轮惨烈对杀,才刚刚杀至白热化。
城头风声猎猎,卷着漫天沙尘与浓烈的血腥气,死死压在整座孤城之上。
城外敌军数十架投石车轮番齐发,巨大的石弹裹挟着雷霆之势砸落城墙。
厚重的城砖轰然碎裂,土石飞溅,坚固的防御工事接二连三崩塌。
赤羽军将士拼死镇守,可面对这般摧枯拉朽的攻城利器,根本无从抵挡。
惨叫声、轰鸣声、城墙坍塌的巨响交织在一起,响彻四野。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光景,城头与城下死伤的赤羽将士,已然突破万人。
断臂残肢遍地狼藉,猩红的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顺着城墙缝隙缓缓流淌,整座城池都被一层浓重的死气笼罩。
再这样耗下去,全军覆灭,不过是朝夕之间。
城头硝烟弥漫,夜朔尘一身黑红劲装沾遍血污,墨发被风吹得凌乱,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桀骜锋芒丝毫未减。
他攥紧了身侧尺阙阔刀的刀柄,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锁定城外连绵排布的投石机阵列,心中已然下定决绝的决心。
“将军,我要出城。”
少年嗓音低沉坚定,不带半分迟疑,“我独自潜出去,毁了所有投石机。”
立在身侧的夜玄凛听闻此言,当即厉眸骤沉,周身骤然铺开一股慑人的威压,语气严厉至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不准。”
短短两个字,铿锵落地,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严。
夜朔尘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翻涌着焦灼与急切,城头上不断传来的伤亡哀嚎声声入耳,每一秒都有将士殒命。
他语速极快,字字迫人:“将军!不能再拖了!投石机不停,每一刻都有成百上千的兄弟送命,再耗下去,全城将士都会葬送在此!”
他愿以身犯险,以一己之力破局,换全军生机。
可夜玄凛眼底的冷厉分毫未松,眉头紧蹙,语气愈发严苛,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就算要出城破坏投石机,轮谁,也轮不到你一个刚入军营的新兵。”
他盯着眼前桀骜执拗的弟弟,眼底藏着压制的后怕与凝重,却依旧摆出军纪森严的姿态,字字铿锵:“沙场作战,自有军令排布、将士分工。轮不到你擅自逞勇,孤身涉险。此事,我绝不允。”
城头石弹仍在不断落下,伤亡数字还在飞速攀升,两军僵持的绝境,愈发岌岌可危。
夜朔尘抬眸直视夜玄凛,不避分毫兄长沉凝的目光,声线清冽沉稳,褪去了少年意气,只剩字字铿锵的赤诚与通透:
“将军是觉得,我年少轻狂,不堪边关风霜,担不起戍边重任?”
夜玄凛眸色微沉:“你锋芒太盛,桀骜难驯。边境战乱之际,锋芒便是取祸之端。
军中老将沉稳持重,尚且多有折损,你初涉军务,贸然赴险,太过鲁莽。”
听闻此言,夜朔尘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往前半步,周身气场愈发凌厉,句句陈情,合情合理,句句戳中军务根本:
“将军此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目光扫过案上的边境舆图,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远见,缓缓陈情,
“纵观军中诸将,沉稳守成者居多,可北境蛮夷狡诈凶悍,惯用突袭奇袭、迂回包抄之术。
固守之道,能保阵脚不乱,却难破敌制胜。如今边关僵持日久,正是缺我这般敢冲敢杀、擅破死局的悍勇之人。
我性子桀骜,但从不莽撞。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死守规矩只能被动挨打,唯有敢破格、敢突进,才能撕开敌军防线,为大军破局开路。”
夜朔尘指尖轻轻拂过尺阙冰冷的刀背,语气愈发坚定恳切,褪去桀骜,多了几分成熟担当,
“若因年少、因桀骜,便困于京城军营,空有一身战力,不历血战、不经杀伐,那我这身武艺、这柄尺阙,便成了摆设。温室养不出百战之将,沙场铁血,方能磨出真正的戍边将士。”
一番话说得坦荡通透,情理兼备。
夜玄凛沉默良久,指尖叩桌的动作缓缓停下。
他深深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幼弟。曾经那个年少张扬、肆意妄为的少年,早已褪去稚气,心中有家国、眼里有格局、肩上有担当。
良久,夜玄凛紧绷的眉眼缓缓松弛,眼底的顾虑被一丝赞许取代,沉冷的声线多了几分松动:“你可知边关无儿戏,一旦出征,便是九死一生,再无回头退路。”
夜朔尘唇角勾起一抹桀骜凌厉的弧度,手持阔刀,微微俯身行礼,姿态恭谨,风骨不减:“身为夜氏儿郎,执戈卫国,本就无路可退。马革裹尸,便是最好归宿。”
短短一语,掷地有声。
夜玄凛望着他眼底坚定不移的锋芒,终是彻底松口。他深知,这颗困不住的星辰,本就该属于辽阔沙场,而非方寸军营。
“好。”
一声落定,尘埃落地。
“本将准你入边军,随主力出征。”
夜玄凛目光郑重,沉声叮嘱,“记住,活着凯旋,再与我论功陈情。”
夜朔尘眸中骤然亮起寒光锐气,脊背挺得笔直,沉声应诺:“属下遵命!必不负将门威名,不负家国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