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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你留下

孤钺倾欢

  帐内烛火摇曳,跳跃的火光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粗糙的军帐布面上,明暗交错。

  夜朔尘方才一番坦荡直白的话,字字铿锵,落进夜玄凛心底,瞬间搅乱了这位镇国公沉稳多年的心绪。

  半晌,夜玄凛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悠长的叹息裹挟着无奈、动容与一丝释然,消散在微凉的帐中:“也罢。”

  他终是松了口,音色褪去了方才的凝重冷厉,添了几分复杂的沉缓,目光牢牢锁在眼前身形挺拔的少年身上,字字郑重,“我允你留下。”

  话音未落,夜朔尘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细碎的亮光,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藏在身侧的指尖也悄然舒展。

  可不等他应声,夜玄凛话锋骤然一转,语气重如磐石,带着不容置喙的军纪威严:

  “但我不会给你半分照拂。入了这座军营,你便只是普通士卒,不是我的弟弟。

  往后操练、值守、杀伐、受训,我待你,会比营中所有人都严苛百倍。

  旁人能松的分寸,你不能松;旁人能受的体恤,你半点没有。你若撑不住,随时可以主动离营,我绝不拦你。”

  严苛的话语里没有半分情面,全然是上位者对麾下士卒的训诫,无半分兄弟温情。

  可夜朔尘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怯意,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桀骜凛冽的弧度,眉眼间尽是少年将士的锋芒与笃定,微微垂首应声:“求之不得。”

  他要的从来不是兄长庇护下的坦途,而是凭一己之力厮杀出来的前路,是靠刀枪战马挣来的底气与荣光。

  夜玄凛望着他眼底毫无杂念的赤诚与倔强,眸色微动,又补了一句,彻底断了他身后所有退路:

  “你的身份,我也会彻底隐瞒。军中上下,无人知晓你是我夜玄凛的弟弟。从今往后,无人偏私,无人照看,无人优待。所有荣辱得失,尽数凭你自身本事。”

  这本是夜朔尘心底最想要的结果,他抬眼迎上兄长深邃的目光,语气坦荡坚定,字字清亮落地:

  “我隐姓埋名辗转沙场,本就是为了抛开家世庇佑。若想靠国公府身份谋捷径、享优待,我便不会千里奔赴,孤身入营。”

  这番赤诚通透的话,彻底抚平了夜玄凛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与担忧。

  他本始终担心幼弟是一时意气、年少逞强,吃不得军营的万般苦楚,如今看来,这孩子心志之坚定、格局之通透,远超同龄世人。

  夜玄凛紧绷的眉宇缓缓舒展,眼底漾开真切的欣慰,往日里沉稳淡漠的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赞许之色。

  他素来极少夸赞旁人,即便是自家兄弟,也从不轻易溢美,此刻却毫不吝啬,沉声开口:

  “今日校场兵器对练,你表现极佳。

  看来你虽身在京城繁世,车马浮华、宴饮应酬从不间断,你却能沉下心,日日坚持练武,从未有一日懈怠荒废,很难得。”

  语毕,夜玄凛抬步上前,伸出骨节分明、布满常年握刃薄茧的手掌,轻轻覆上夜朔尘的臂膀,微微用力捏了捏。

  触手之下,少年身形看似瘦削单薄,可掌心触及的肌理,却全然颠覆观感。

  没有虚浮赘肉,每一寸筋骨都紧实凝练,肌肉密度惊人,坚硬凝练如精铁铸骨。

  那是无数次负重操练、日夜挥刃,千锤百炼打磨出的军旅筋骨,是日复一日咬牙坚持,硬生生熬出来的强悍体魄。

  夜玄凛指尖微顿,心底愈发感慨。

  这位看似矜贵的少年,早已在无人看见的日夜,将自己打磨成了足以扛刀披甲、征战四方的铁血将士。

  他收回手,目光沉凝,语气回归主将的冷硬肃穆:“看着瘦,骨头肉,全是硬的。你这一身功夫,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

  夜朔尘垂眸,脊背挺得笔直,音色冷冽平稳,不见半分骄矜:“战场上敌人不会让我半分,我若松软一寸,死的便是自己。不敢偷懒。”

  夜玄凛闻言颔首,心底最后一丝犹疑彻底散去。

  “既入我营,便守我规矩。”他沉声叮嘱,字句落地如铁,“明日起,随新兵一同操练,同赏同罚,同分同罪。我不会因你是我家人偏袒。”

  夜朔尘抬眼,眸底漆黑透亮,桀骜锋芒尽数敛在沉静之下,只余一片笃定:“属下明白。”

  一声属下,彻底撇去兄弟名分。

  夜玄凛望着他这般清醒克制、分寸不乱的模样,默然片刻,终是淡淡挥了挥手:“退下歇息。明日卯时,校场集合,不得有误。”

  “是。”

  夜朔尘应声行礼,转身踏步出帐,背影挺拔利落,无半分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