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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约宰相府

孤钺倾欢

  大理寺卿陆景然突然接到了来自丞相府的请帖,他一时不明所以,却也不敢有半分推脱,即刻便带着年仅十四岁的儿子陆骁登门赴约。

  卿陆二人见面寒暄数语,气氛和谐,让陆景然更是摸不着头脑,不明白百官之首的丞相大人找自己到底所为何事。

  片刻后,卿晏辞看向一旁的陆骁,终于步入正题,温声说道:“我瞧这孩子灵动可爱,不妨让他留下来,与我单独说几句话可好?”

  陆景然听出了卿晏辞话中的意思,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敢违逆,当即躬身告退,转身退出了房间。

  暖阁内只剩两人后,卿晏辞气度沉稳,运筹于心,缓缓开口:“说来奇怪,我数次往镇国公府递帖,到头来皆是石沉大海。陆家小子,你与夜朔尘素来交好,近来可曾与他有过联系?”

  陆骁年纪尚浅,涉世未深,一听这话顿时心头一慌,暗自攥紧衣袖,一心想要替好友遮掩行踪。

  他指尖暗暗绞着衣摆,声音怯生生的,还带着几分支支吾吾:“我……我不清楚,近来不曾见过朔尘兄,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他年纪尚小,全然不懂如何周旋掩饰,慌乱的神色明明白白摆在脸上,每一个字都说得底气不足。

  卿晏辞闻言,脸上温和的笑意分毫未减,可眼底的温润却彻底褪去,覆上一层沉沉的冷光。

  他身子微微前倾,不过寸许的动作,无形的压迫感瞬间裹挟住整间暖阁。他语速极缓,字字清晰,带着居高临下的拿捏与洞悉一切的笃定,步步紧逼:“是吗?

  全城谁不知,你陆骁与夜朔尘形影不离,朝夕相伴。旁人寻不到他,唯独你最该清楚他的踪迹。”

  他眸光牢牢锁在少年慌乱的脸上,分毫不让,句句拆穿少年拙劣的借口,上位者的气势藏在平淡的语气里:“我数次向镇国公府递帖,次次石沉大海。镇国府闭门不出,夜朔尘销声匿迹,这般蹊跷,你当真一无所知?”

  陆骁浑身骤然紧绷,心底的忐忑惶恐尽数翻涌上来。

  他不过才十四岁,从未被朝堂权臣这般步步诘问。卿晏辞的目光深邃锐利,像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和心事,让他藏在心底的秘密无所遁形。

  少年喉头发紧,手心沁满冷汗,脊背僵得笔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不敢抬头对视,脑袋下意识垂得更低,声音微微发颤,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我真的不知……相爷,我近日一直在家读书,真的没有见过朔尘兄……”

  越是慌张掩饰,说辞越是空洞无力。

  卿晏辞静静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眸底掠过一抹了然的寒色。

  他早已看透,不过是年幼少年仗着一腔粗浅义气,拼死遮掩罢了。

  他不急于戳破,反倒淡淡轻笑,再度施压,层层递进、步步为营:“陆家小子,你父亲是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狱,最懂坦诚二字。你可知,欺瞒上官,谎报实情,可不是小事?”

  陆骁本就绷着的心神彻底濒临溃散,卿晏辞那句威压沉沉的告诫,像一块巨石狠狠压在他心头。

  陆骁被那迫人的气场压得浑身发僵,心口乱得一团糟。

  他才十四岁,哪里撑得住朝堂权相步步紧逼的盘问。假话越编越虚,根本圆不住,可义气在前,他绝不能真的说出半点实情。

  两难之间,少年声音发颤,慌慌张张挤出一堆含糊零碎的话,只想搪塞过关:

  “我……我真的不清楚朔尘兄的近况。只是……只是他近来素来不回府常住。可能府里的管家替他推了所有的宴请和帖子吧……”

  他越慌越乱,无意识地漏出更多细碎线索,全然不知字字致命:

  “他……他素来不爱世家应酬,也从不在京中各处露面。时常是一出府,便许久不见人影。连我……连我也只能偶尔得他寥寥消息,从来不知他具体身在何处。”

  说完这些,陆骁紧紧抿住唇,指尖冰凉,心头忐忑到极致。

  他自以为答得模棱两可,既没有撒谎,也没有出卖兄弟,只是实话实说,敷衍过去了事。

  可这短短几句零碎含糊的话,落在卿晏辞耳中,已然足够。

  卿晏辞眸底温和浅浅褪去,眸光一瞬沉如深潭,心思飞快流转、层层串联。

  镇国府嫡子,本该居于京中、随世家往来。

  可突然长期不归府、刻意隐匿行踪、拒绝一切朝野宴请、消失无踪、连至交好友都无法知其踪迹、镇国公府上下也全部为其遮掩。

  再加上自己数次递帖尽数石沉大海——根本不是避世,极有可能是人已经根本不在京城了。

  卿晏辞纵横朝堂半生,嗅觉何其敏锐,瞬间便摸透了所有隐秘。

  贵胄子弟不恋荣华、隐于暗处、行踪绝密、下人拼死遮掩,唯一的可能——

  夜朔尘换了身份,藏了根骨,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磨砺立身。

  他没有直白猜出投军二字,却已然洞悉了最核心的真相:这孩子,极有可能自断嫡子荣光,隐姓埋名,混迹于凡尘沙场之间了。

  一念至此,卿晏辞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赞赏,转瞬又掩回温雅如常。

  眼前惶惶不安、手足无措的少年,尚且懵懂无知,全然不知自己几句慌乱的实话,已将夜朔尘刻意隐藏的隐秘,一点点尽数摊开在权臣掌心。

  卿晏辞凝眸望着慌乱无措的少年,眼底所有温和彻底敛尽,只剩洞悉一切的深邃。他缓缓开口,语气清淡,带着一丝笃定的揣测:

  “那便让我猜一猜。夜朔尘……是不是去投军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像惊雷炸在陆骁耳畔。

  十四岁的少年瞬间血色褪尽,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强撑的镇定轰然碎裂。

  他慌乱地抬起头,眼神躲闪不定,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慌忙否认:“没、没有!相爷猜错了!朔尘兄他绝不会……绝没有去投军!”

  他越是失态慌张,越是极力辩驳,漏洞就越是明显。

  少年纯粹的心思根本藏不住任何事,这过激的反应,已然是最确凿的答案。

  卿晏辞将他所有慌乱失态尽收眼底,心中已然彻底敲定猜测。他看着眼前手足无措、极力圆谎的孩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

  无需再问,他猜对了。

  卿晏辞神色恢复如常,方才的步步逼压尽数散去,只余一派从容儒雅。他抬手唤来下人,轻声吩咐传陆景然入内。

  片刻间,陆景然推门而入,见自家儿子神色发白、局促不安,心中暗自疑惑,却不敢多问。

  卿晏辞待人落座,依旧礼数周全,语气温和客气,只随意闲谈了两句家常,闭口不提方才的试探与盘问,仿佛方才暗流汹涌的对峙从未发生。

  “今日时辰不早,小儿心性纯良,倒是乖巧懂事。”他淡淡开口,端起茶盏做了送客姿态,“今日闲谈尽兴,便不多留二位了。”

  陆景然连忙拱手道谢,不敢耽搁,连忙带着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的陆骁,躬身告退,匆匆离开了丞相府。

  送走陆家父子,暖阁内喧嚣尽散。

  卿晏辞伫立窗前,眸色沉沉,心头早已将夜朔尘的隐秘来路彻底摸清。他稍作定神,便让侍女去唤卿灵猗前来。

  不多时,少女轻步入屋。她规规矩矩行过礼,刚要开口问话,便听见父亲温沉又带着几分惋惜的嗓音响起:

  “灵猗,怕是要让你落空了。夜朔尘短时间内,没法来相府做客。你心心念念的当面答谢,只怕也是要等上许久了。”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揉碎了少女所有期许。

  卿灵猗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她不敢往坏处想,却又控制不住地慌乱,声音微微发轻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焦灼:

  “爹爹,是不是他出事了?他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她没有大吵大闹,只是瞬间慌了神,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裙摆,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不安,全然是藏不住的牵挂。

  卿晏辞低头望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见她这般心绪外露,无奈轻叹一声:

  “无人害他,是他自择前路。他啊……隐去了镇国公嫡子的身份,悄悄投军去了。”

  “投军……”

  卿灵猗低声重复这二字,嗓音轻轻发哑。

  一瞬间,所有的忐忑、担忧、酸涩尽数堵在心口。

  她脑海里浮现出少年桀骜挺拔的模样——他生来便是名门嫡子,锦衣玉食、家世煊赫,本可安居京中,享尽一世安稳荣华。

  可他偏偏选了最苦、最险、最无人知的一条路。

  隐名埋姓,奔赴沙场,日日浴血,风霜加身,刀剑近身,生死难料。

  暖阁之内静得死寂。

  卿灵猗久久垂着眸,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沉默了许久。

  方才的慌乱渐渐褪去,那份少女的忐忑焦灼,一点点沉淀、凝练,化作了心底最柔软也最执拗的念头。

  她缓缓抬眼,眼底褪去了所有稚气的慌张,余下一片澄澈的坚定,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爹爹,我要学医。”

  卿晏辞微微蹙眉,略有诧异。

  卿灵猗望着他,目光笃定温柔,再无半分犹疑:

  “我从前只知安居庭院,贪求岁岁安稳,不懂世间风霜苦楚。可如今我知道,他现在正身在军营,身处险境。

  他隐匿身份,弃尽荣华,守的是家国山河。

  那我便潜心学医,习得一身本事。不求扬名,不求仕途。他日若有机会,我便入军营,做医者。

  他守万里河山,我护他一世平安。”

  廊下晚风微拂,卷起阶前细碎落花,悄无声息落在青石地面上。

  卿晏辞立在窗前,一身素色长衫衬得他眉眼清隽,神色却格外郑重。

  他垂眸望着身前尚且眉眼鲜活、稚气未脱的女儿,语气敛去往日的温和,添了几分凝重的认真,一字一句缓缓开口:“灵猗,你说你想潜心学医,是认真的吗?而不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

  话音落下,周遭晚风都似静了几分。

  卿灵猗没有半分迟疑,抬眸望向卿晏辞,眼底澄澈透亮,盛满了不容撼动的坚定,轻轻却笃定地点头:“爹爹,我是认真的。”

  她音色清脆,语气无比执拗,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懈怠。

  卿晏辞望着她眼底一往无前的韧劲,沉默了许久。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素来娇俏活泼、偏爱安稳,从不是能吃苦受累的性子。

  此刻见她这般决绝,心中早已猜到她心意已定,绝非三言两语能够劝回。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满室沉寂:“我知晓你的性子,也看出来你这次是铁了心。”

  卿晏辞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沉沉的暮色里,嗓音低沉平缓,“既然你想学医,为父倒是认得一位隐世的顶尖游医,医术通天,造诣甚至远超太医院的一众御医,是世间真正的杏林高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卿灵猗,道出最严苛的条件:“只是你若要拜她为师,便不能留在京城安逸度日。

  往后需随她四海云游,踏遍山河险地,风餐露宿、跋山涉水是常态,日晒雨淋、尝尽苦楚更是寻常,其中艰辛,百倍于深宫宅院,你确定自己受得住?当真还要学医?”

  这不是刻意刁难,是实打实的忠告。云游行医从不是风雅趣事,前路皆是未知的颠沛与磨难,寻常男子都难以坚持,更何况是自幼养在深闺、身为丞相嫡女的卿灵猗。

  卿灵猗听完所有话,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和退缩,反而愈发坚定,重重点头,清亮的眼眸里燃着执拗的光,应声脱口而出:“我不怕苦!我一定要学!”

  只要能学得一身绝世医术,只要未来能护他周全、替他疗伤止痛、为他扫清伤病隐患,再多的风霜苦难,她都全然不惧。

  这句话她坦然说出,唯有心底藏着一句无人知晓的执念悄然回响:只要能帮到夜朔尘,万般辛苦,皆值得。

  她害怕有朝一日看到他满身伤痕、隐忍硬扛的模样,见到他浴血归来、伤痛缠身却从不言说的模样。

  自己却只能当远远看着、束手无策的旁观者,她想到那个时候,自己可以是亲手为他抚平伤痛,护他岁岁平安的救赎者。

  卿晏辞深深看了她一眼,彻底看清了她眼底绝不动摇的决意,再无半分劝说的心思。

  他终是无奈又纵容地轻叹了一声,妥协道:“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拦你。我即刻飞鸽传书,替你联系这位医者。”

  卿灵猗闻言,绽放出了如涟漪般的笑意:“多谢爹爹。”1

段评

看得上头,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