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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旧梦牵缘,渊心藏寂

渊尘劫

暮色散尽,夜幕深垂,怀王府万籁归静。

黎晏悉心陪伴黎玥儿庭院漫步,温言疏导,一点点化开她课业受挫的郁结心绪。待小姑娘心境彻底平和,他才温柔送她回房安歇。

月色透过窗纱,柔柔铺落床榻,烛火熄灭,一室清宁安然。黎玥儿卧于柔软衾被,疲惫渐涌,缓缓沉入睡梦之中。

今夜依旧是缠绕她许久的旧梦。

梦里仍是东海浩劫过后的荒芜残局:熟悉的渔村死寂荒芜,歪斜残破的木屋倒伏在海岸滩涂,遍地断壁残垣、草木摧折。萧瑟海风卷过空旷无人的滩岸,往日烟火人间的热闹尽数湮灭,整片故土只剩刺骨的冷清与死寂。

满目疮痍的废墟中央,那抹孤绝清冷的白衣身影静静伫立。

他衣袂临风轻扬,立于滔天风浪与满地狼藉之间,目光遥遥望向她曾藏身的结界方向,安静、孤凉,带着化不开的沉郁。

梦境无声,无杀伐喧嚣,无劫难轰鸣,唯有死寂残局与亘古凝望。黎玥儿立于茫茫雾海之后,心底空落酸涩,想要迈步靠近,却被无边雾霭阻隔,寸步难行,始终看不清那人眉眼,辨不明前尘过往。

良久,白衣身影随风淡去,消融在茫茫海风之中。

“等等……”

她无意识轻喃出声,骤然从梦中惊醒。心口余留淡淡的酸涩闷堵,细喘浅浅,额角覆着一层薄汗。

睁眼所见,仍是灯火温柔、岁月安稳的卧房,唯有窗外秋风扫叶,簌簌轻响。

又是无解的旧梦。

她清晰记得渔村覆灭的凄凉残局,记得那道萦绕不散的白衣身影,却唯独遗忘了浩劫的前因、初遇的过往,遗忘了所有串联起彼此宿命的始末缘由。只剩模糊的惦念,深深扎根心底,无人可解,无人可诉。

万里之遥的九重天渊,寒雾沉沉,战事暂歇。

裂隙绝杀之局,因龙域援军驰援、击退追兵而暂时落幕,可渊底阴霾未散、祸心未止。

寒雾笼罩的崖台之上,沧夜单膝跪地,玄黑战甲血染斑驳,周身伤势狰狞可怖。紧绷数日的战意与心神骤然松懈,重伤失血的寒凉席卷四肢百骸,手中长剑哐当落地,她身形一晃,却依旧挺直脊背,固守龙族战将的风骨。

泠渊白衣踏碎寒雾,快步落至她身前。望见她通体染血、伤势垂危的模样,千年无波的清冷语调,难得覆上几分沉凝:“伤势如何?”

沧夜强忍喉间腥甜与彻骨剧痛,置自身重伤于不顾,优先禀报国情军务,字字沉稳清晰:“启禀尊上,泠玦于裂隙暗中囤积重兵、炼制邪秽戾气,意在积蓄力量冲击四海结界、摧毁镇渊封印,颠覆万古秩序。属下已探明全部图谋,带回确切证据。”

话音落毕,心神彻底松弛,剧痛肆意蔓延周身。她蹙眉隐忍,敛尽所有脆弱,恪守君臣本分。

泠渊抬手凝出一缕至纯至温的龙泽清气,缓缓渡入她体内。温润神力流转四肢百骸,稳稳稳住她溃散的神魂血气,压制伤势恶化,缓缓愈合骨血创口。

“探查凶险,身陷死局仍能带回核心情报,守住龙域机密,已是大功。”他语声公允淡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恤,“安心归营疗伤,渊底诸事无需挂心。”

寥寥数语,一缕龙息体恤,足以撼动沧夜千年沉寂的心绪。

她纵横深渊百战,刀伤剑戟、生死险境早已寻常,千年追随、千年镇守,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从未因伤痛生出半分动摇。可唯独泠渊这一丝温情体恤,让她冰封千年的心底,掀起久久不散的涟漪。

千年相伴,君臣有别,天堑难越。

她深知尊身负万古重任、心系四海苍生,更知晓他道心唯一的牵绊,是凡界京华的小小稚童。她亦清楚,当时那场颠覆东海的浩劫、二人宿命牵绊的缔结,皆是泠玦夺权算计的阴谋。

她从不奢求逾矩的眷顾,不妄想分外的殊荣。只求余生岁岁相守,替他扫尽渊底奸邪、平定四海风波,护他心之所向、念之所安。

收敛心底所有隐秘的深情与执念,沧夜垂眸恭谨俯首:“属下遵令。”

泠渊嘱咐随行军医悉心诊治照料,待沧夜归营静养,抬眸望向万里京华。一缕轻柔神识跨越山海,静静萦绕在静棠居那方安稳的小庭院,默默护佑酣睡的小小少女。

长夜漫漫,两界无眠。

人间稚女困于残缺旧梦,怀揣懵懂无解的跨世惦念;深渊战将卧养重伤疾苦,封存千年难言的忠诚深情。

万里山海遥遥相系,两处心事各自浮沉。

而幽暗深邃的北渊裂隙之下,黑雾依旧翻涌不息。落败蛰伏的泠玦并未收敛野心,新一轮更凶险、更周密的祸乱风波,已然在无人知晓的渊底深处,悄然酝酿,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席卷天地。

前路风雨将至,尘劫终难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