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刚落地,人堆里出来一个。
是个六十来岁的婆子,穿得补丁摞补丁,站在人后头,手在袖子里捏着。
是刘婆子。
刘婆子在府里小厨房干了三十一年。
"大奶奶。"
她抬起头。
"刘婆子。"
刘婆子跪下去。
"小人要揭报。"
底下又静了。
"你揭什么。"
刘婆子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小人揭小厨房的采买。"
杨氏在阶下动了一下。
她走下台阶。
"拿上来。"
刘婆子跪着把纸举过头顶。小满过去接了,递给她。
她把纸展开。
纸上记的是小厨房一年的采买:油、盐、酱、醋、柴、炭、菜、肉。
一笔一笔,都是刘婆子自己记的。
刘婆子不识字。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抬起头。
"这字是谁写的。"
"是小人请马棚的老周写的。"刘婆子说,"小人说一样,他写一样。写了三个晚上。"
"你记得这么清。"
"小人记不住别的,小人记了三十一年的菜价。"
她把纸放下。
"刘婆子,你起来说话。"
刘婆子不肯起。
"小人跪着说。"
"起来。"她说,"第十二条说了,揭报的人赏十两。没说揭报的人要跪着。"
刘婆子起来了,腿抖得站不住。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底下的人。
"小厨房一年的采买,账上写的是二千零三十两。"
"刘婆子这张纸上记的,是一千二百六十两。"
差七百七十两。
她转过身。
"管小厨房的是谁。"
没人应。
她又问了一遍。
"管小厨房的是谁。"
人堆里出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胖,脸上油光光的。
是厨子头,姓杜。
"大奶奶。"
"杜师傅。"她说,"小厨房一年采买,账上写二千零三十两。"
"是。"
"刘婆子这张纸上写一千二百六十两。"
杜厨子扬起脸。
"大奶奶,一个婆子的话,也作数?"
"作数不作数,看数不看人。"她说,"你把小厨房一年的采买底账拿来。"
"底账……"
"拿来。"
杜厨子去了,去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
她让小满把底账摊在桌上,跟刘婆子的纸一笔一笔对。
对到一半,她停住了。
"杜师傅。"
"在。"
"腊月二十三,账上买猪一口,二十二两。刘婆子记的是十一两。"
杜厨子的脸上,油光没了。
"年下猪贵。"
"那咱们看一样的。三月十六,账上买柴三百斤,四两二钱。刘婆子记的也是三百斤,二两一钱。"
"柴有干湿。"
"三月十六到四月二十,三十五天。"她说,"账上买柴十回,一共三千斤,四十二两。刘婆子记的也是三千斤,二十一两。"
"三十五天,回回都赶上湿柴?"
杜厨子不说话了。
她把底账推给站在边上的乔账房。
"乔账房,你算。"
乔账房算了半个时辰。
算完,他把脸转过来。
"大奶奶,小厨房一年的采买,按市价核,是一千二百八十四两。"
"账上呢。"
"二千零三十两。"
"差多少。"
"七百四十六两。"
"刘婆子记一千二百六十,你核一千二百八十四,差的二十四两呢。"
"刘婆子漏记了些零头。"乔账房说,"小人核的是实价,一两一两对过的。"
她站在那儿。
"杜师傅,"她说,"一年七百四十六两。"
杜厨子扑通跪下了。
"大奶奶饶命。"
"你在府里几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她说,"七千多两。"
杜厨子瘫在地上。
她抬眼,看着底下那一百八十多口人。
"第十二条赏银十两,给刘婆子。"
小满捧出十两银子,放到刘婆子手上。
刘婆子捧着那十两,眼泪掉在银子上。
她没看刘婆子。
她看着底下。
"杜师傅押到账房,把他这十一年经手的账一笔一笔结清。结清了,送官。"
杜厨子被人拖下去,一路喊。
院子里没人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昨日说了,这十二条就是治贼的规矩。府里的贼,从今日起一个不留。"
"今日有人问我,这话是不是把全府的人都当贼。"
她停了一下。
"我今日答这一句。"
底下静得吓人。
"府里一百八十七口人。"她说,"偷的那一个,我叫他贼。剩下的一百八十六口,我叫他们府里的人。"
"十二条治的是那一个,护的是这一百八十六个。"
"杜师傅跟了府里十一年,从前他也是那一百八十六分之一。是他自己走出去的。"
她说到这儿,把那沓纸收进袖子。
"都散了吧。"
人散得很慢。
散到一半,阶下杨氏转身走了。
杨氏走到二门,回过头来。
杨氏说了一句话。
"家规十二条,我记住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