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渠的头一个月,渠修了三里。
消息是从东庄传出去的。
先是庄上的佃户,回娘家说了一句。接着传到外村,外村的人又传到别的庄子。不到一个月,京郊三十里内,都知道霍家放粮修渠的事。
传得最快的,是那句"干活的一天一升半"。
渠修到第三里的时候,她出了一趟府。
她去的是城南。先去了恒昌票号,找孙掌柜对了一笔旧账。出来的时候,路过米行。
米行的掌柜认得她。
"这位是霍家的大奶奶吧。"
"是我。"
"大奶奶,"米行掌柜说,"小人有句话,憋了一个月了。"
"你说。"
"小人这米行,开了二十二年。"掌柜说,"这二十二年里,荒年见过四回。头一回,府上放粮,放了三天就停了。第二回,放了十天,粮里掺了糠。第三回,没放,庄子上饿死了十七口。"
"第四回,就是今年。"
"今年怎么了。"
"今年小人没见着饿死的。"掌柜说,"小人见着的是,外村的人往东庄跑,跑过去干活,干了活领粮,领了粮回家。"
"小人昨儿还听见一个人说:霍家的粮,不是白给的,是拿力气换的。"
"还有一句。"掌柜说,"小人记着呢。"
"哪一句。"
"霍家大奶奶的算盘,比米行的秤还准。"
"拿力气换的,"掌柜说,"这话小人行里听了舒服。"
"掌柜的,你说说,什么话你不舒服。"
"白给的。"掌柜说,"白给的粮,头一年人人念好,第二年人人等着,第三年人不来领了还要骂。"
"为什么不来了。"
"因为人懒了。"掌柜说,"干活换的粮,越换越勤快。白给的粮,越给越懒。"
她站在米行门口。
"掌柜的,米价多少了。"
"回大奶奶,二两八了。上月是三两。"
"落了。"
"落了二钱。"掌柜说,"就因为东庄那口锅天天开着。外头知道京郊有粮,人心就不慌了。人心一不慌,价就落了。"
她把这个数记住了。
回来的路上,小满坐在车里,一路都在说话。
"大奶奶,您的名声传出府了。"小满说,"外头都在说您。"
"京里还有人打听您。"
"说我什么。"
"说霍家大奶奶会算账。"
"还有呢。"
"还有说大奶奶心狠的。"小满说,"说大奶奶放粮还要人干活,一天干到天黑。"
"谁说的。"
"车马行的伙计说的。"
"他见过东庄吗。"
"没见过。"
"那你告诉他,"她说,"东庄的渠,一天修三丈。"
到了府门口,门房递上来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写着几行字。
"这是什么。"
"回大奶奶,"门房说,"是京里来人送的。来人没进门,把纸撂下就走了。"
她把纸展开看了看。
纸上没写什么事,只写了三行:
霍家大奶奶,多大年纪。
霍家大奶奶,娘家姓什么。
霍家大奶奶,从前做什么的。
她把纸折起来。
"来人穿什么衣裳。"
"回大奶奶,青布短打,像是人家的家人。"
"骑马来的是走路来的。"
"走路来的。走了以后,往东去了。"
她站在府门口,把这张纸捏在手里。
"小满。"
"哎。"
"这张纸,你别跟人说。"
"小人记住了。"
"还有,"她说,"从今日起,府门上再来生人,你先问清楚是哪儿来的,再来回我。"
夜里,她把这张纸摊在灯下。
三行字,问的都是她这个人。
不是问霍家的粮,不是问东庄的渠。
问的是她。
她把纸凑到灯上,点着了。
火苗烧到手指头,她才松开。
灰落在地上,她拿脚碾了碾。
窗外,东跨院那间屋还黑着。
"查吧。"她说,"我也在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