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的第三天,清账的头一条就撞上了。
府里每月初一采买。这个月的初一,是交割后的第五天。
采买管事姓赵,是杨氏的陪房。
赵管事把单子递上来。她接过来看。
"三家问过了?"
"问过了。"
"三家的价呢。"
赵管事又递上一张纸。
她把两张纸并排摊在桌上,先看米。
赵管事报的是一两五一石。另外两家,一家一两二,一家一两三。
"赵管事,你报一两五。另外两家一家一两二、一两三。你说,我该批哪一家。"
"大奶奶,那两家的米,陈的掺新的。一两二的掺三成陈米,一两五的是新米。"
"你怎么知道掺了三成。"
"小人做了二十年采买,一看就知道。"
"那我们验一验。三家各取一升米。一升米,三碗水。泡开了,沉在底下的是新米,浮在上头的是陈米。这个法子你懂,我也懂。"
"取米来,当着全府的人验。"
赵管事站在那儿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小人记错了。那两家的米,小人再问一遍。"
"不用你问了。我派人去问。"
她叫过门口的小伙计。
"去通顺车行隔壁那家米行,说府里要买五十石,问他什么价。写在纸上,签他的名字。"
一刻之后,小伙计回来,递上一张纸。
一两二。
她把纸推到赵管事面前。
"一两二。你报一两五,多出三钱。五十石多出十五两,一年六百石多出一百八十两,三年五百四十两。"
赵管事的脸白了。
"你不用急着认。我要问的不是你,是这三年的五百四十两,去了哪儿。"
赵管事跪下了。
她没让他起来,接着办第二条。
第二条是库房双人管钥。
两人各开各的锁,门开了。她走到第七排货架前。
第七排摆的是绸缎。三个月前她在这儿看过一次,账上写着"景和八年八月,绸缎二百四十匹,银三百六十两,凭空入库又凭空出库"。
她伸手数了数。
架子上一共一百六十七匹。
"账上多少匹。"
"账上……二百四十匹。"
"实数呢。"
"小人数过,是一百六十七匹。"
"差七十三匹。按市价一匹一两五,一百零九两五钱。"
"大奶奶,这不是小人经手的,是……"
"是二房支走的。我知道。"
"从今日起,库房每一排货,一个月盘一次。盘完你签字,我也签字。签了字,往后少的就不是你的了。"
第三条是月例公开。
她花了两天,把一百七十个人的月钱,从自己到房里的丫鬟,一笔一笔写在纸上。
初一那天,她把纸贴在府门里头,比价榜旁边。
府里又炸了。这一回炸的是上头。
"凭什么大奶奶一个月二十两?"
"那二房太太呢?二房太太不管事,也是二十两?"
她听见了,没管。
到了下午,杨氏来了,进门就把那张纸撕下来,摔在地上。
"谷穗宁!你把月钱贴出去,是个什么道理。"
"是清账。"
"清账清到我头上来了?"
"清账不分人。太太的二十两,也写在纸上。"
"我二十两,是老夫人定的例!"
"是。老夫人定的例,我不改。我只是把它写出来。"
"你写出来,是要府里人说我白拿钱?"
"太太这话,我不能接。太太拿二十两,是太太的份例,谁也说不得。太太要是觉得自己拿得心虚,那不是我贴出来的,是太太自己心里有数。"
杨氏手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
"我要见老夫人。"
"太太去。我陪太太一起去。我正有事要回老夫人。"
两个人到了佛堂。
杨氏先开口,告了三条。告完,老夫人看向她。
"你说。"
"太夫,月钱贴在门上,这不是我要压谁。这是要让府里上下知道一件事:这府里没有白拿的钱。谁拿了钱,谁就得有活干。有活干的人,才拿得安心。"
老夫人捻着佛珠,捻了很久。
"纸继续贴。"
杨氏的脸白了。"母亲!"
"你先回去。"
杨氏走了,脚步很急。
"你今日,把三条新规都办了。"
"是。"
"杨氏的人,今日一天,被你架空了三个。采买的赵管事,库房的钱管事,还有杨氏自己。架空了,就要换人。换上来的人,是你的,还是族里的。"
"都不是。"
"那是什么人。"
"是能算账的人。谁会算,谁上。"
老夫人看了她很久。
"去吧。"
她退出佛堂,走到院子中间,抬起手看了看。
手心里有一道印子。
是握笔握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