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祠堂的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老夫人。
周嬷嬷扶着她的胳膊,身后跟着两个婆子。
天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青砖地上,白得晃眼。
老夫人站在门槛外,没进来。
老夫人先看的是供桌。
牙板被撬下来一块,扔在地上。抽屉整个抽出来,歪在旁边。长明灯的灯油下去了一大截。
老夫人又看她。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供桌,怀里抱着那本账本,头歪在一边,睡着了。
老夫人站在那儿看了半晌,没叫醒她。周嬷嬷要上前,老夫人摆手。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醒了。是锁响把她惊醒的。她抬起头,看见老夫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才想起要起身。腿麻了,起不来。
"别起了。"老夫人说。
"太夫。"
"三天了。"老夫人说。
"三天。"
"吃了什么。"
"一碗水。"
"就一碗?"
"头一天有人送过半块饼。后两天没有。"
老夫人迈过门槛,走进来。周嬷嬷要扶,老夫人把手抽出来。
老夫人走到她面前,蹲下去,蹲得很慢。
"你抱着什么。"
"账。"
"哪一本。"
"我爹的。"她说,"后半本。"
老夫人接过去,走到长明灯底下,一层一层拆开。
老夫人看得比她慢。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八个字。
此箱不开,谷氏不亡。
"你认得这个字?"
"认得。"她说,"这是我爹的笔迹。那个'不'字,最后一点往上挑。"
"你怎么知道往上挑。"
"我看了三年。"她说,"卷宗上那个'不'字,最后一点是往下的。我爹写'不',从来往上挑。"
老夫人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在膝上。
她伸手要接,老夫人没给。
"这一本上,第一笔是什么。"
"三百万两的零头。"她说,"景和六年八月十一,零头四千七百六十两,分三批,入了库房那只樟木箱。"
老夫人闭了一下眼。
"你连这个都看了。"
"看了三遍。"
"这一本,你要带出去?"
"要。"
"带出去,你打算怎么办。"
"接着查。"
老夫人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住。
"这三天,府里出了三件事。"
"我知道。"
"你说说。"
她撑着供桌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第一件,东庄那六百七十石粮的窟窿,有人连夜填了三百石。填的是陈粮,掺在新粮里,一验就知道。"
"第二件,伙房的秤换了。换的是新的,可新秤的盘底下还是垫着东西。"
"第三件,我房里那三份账被人翻过。翻的人不知道我房梁上还有一份。"
"你饿了三天,也算着。"
"饿了才记得清。"
老夫人看了她很久。
"这三天,杨氏来过佛堂三回。"老夫人说,"第一回说你夜入祠堂,该废。第二回说你贴榜败坏门风,该关。第三回她说,关你三日,府里的事就能停三日。"
"停三日做什么。"
"你去问她。"
"我不问。"她说,"我算得出来。停三日,是要挪东西。挪得了的挪,挪不了的烧。"
"你算得出来,怎么没拦。"
"拦不住。"她说,"我在里头,他们在外头。"
"那你就认了。"
"不是认了。"她说,"我在这三天里,把该看的都看了。他们挪他们的,我看我的。"
老夫人盯着她。
"明日午时,你来佛堂。我把另半副对牌给你。"
老夫人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谷穗宁。"
"在。"
"你爹当年要是肯听话,这府里就不会有今天。"
"我不听话。"
"我知道。"老夫人说,"所以我才来开门。"
老夫人走了。
她抱着那个布包,走出祠堂。
日头正烈,她睁不开眼。
小满从东跨院那边跑过来,跑得鞋子都掉了。
"大奶奶,您瘦了。"
"没瘦。"她说,"走吧。"
"去哪儿。"
"去吃饭。吃完去佛堂。"
"大奶奶,佛堂是去拿对牌吗?"
"是。"
"拿了就能掌家了?"
"能。"她说,"可拿对牌要答一句话。"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祠堂。
那扇门开着,没关。门里头,长明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