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第二天,乔账房递了辞呈。
乔账房六十有二,在霍家管了三十年账。府里换了三任主子,别的管事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没动过。
她没批。
第三天,又递一次。
她还是没批。
第四天,第三次。
这回她把他叫来了。
乔账房进来,跪下磕头,一句话不说。
"乔账房,你在我这儿跪了三次了。"
"小的老了,眼睛不行了。"
"你眼睛行不行,我看了三个月。"她说,"你算账比钱管事快,字比文书房的陈管事端正。"
"小的……"
"你不是想走。"她说。
乔账房的肩膀抖了一下。
屋里静了很久。
"你在这府里管了三十年账。"她说,"你要是真走了,府里没人知道三十年前的旧账在哪一格。"
"你走了,你的儿子怎么办。"
乔账房的头更低了。
"他今年多大。"
"在做什么。"
"在……在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一个月要多少银子。"
"连束脩带食宿,一个月要四两。"
"一年四十八两。"她说,"你的月钱是多少。"
"六两。"
"一年七十二两。"她说,"你走了,这七十二两就没了。你儿子那四十八两,从哪儿来。"
乔账房哭出来了。
她等他哭完了,才开口。
"你不是想走。"
"你是被人逼着走的。"
乔账房猛地抬头。
她看着他。
"你要是自己走了,你的儿子还能在国子监念书吗。"
"不能。"
"你要是被我赶走的呢。"
"更不能。"
"那你就只能'自己要走'。"她说,"你自己要走了,二房就名正言顺换上他们的人。你落一个体体面面的退,他们落一个干干净净的账房。"
"乔账房,"她说,"我给你一条别的路。"
他抬起头。
"府里新设一间清账房,就在东跨院旁边那间小屋。"她说,"你搬进去。"
"清账房做什么?"
"只管旧账,不管新账。"她说,"新账是钱管事的事,往后跟你不相干。"
"你只做一件事:把府里三十年的旧账,一格一格清出来,抄一份给我。"
"清账房里不许进闲人。谁要见你,先过我这一道。"
乔账房愣住了。
"大奶奶,小的……"
"你在清账房里,一年还是七十二两。"她说,"你儿子那四十八两,照旧。"
"你要是不想干,我也不留。"
乔账房的头磕在地上,磕了三个。
"小的干。"
"那起来吧。"
乔账房起来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站在那儿,擦了把脸,忽然说了一句话。
"大奶奶,小的有一样东西,憋了十年了。"
"你说。"
"库房最里头那只樟木箱。"乔账房说,"景和六年秋封的,上头贴着谷大人的封条。"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
"小的经的手。"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说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乔账房想了很久。
"景和六年秋天。"他说,"具体日子小的记得,因为那天小的小儿子满月。"
"是八月十一。"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爹是八月十六下的狱。
八月十一,是下狱前五天。
"那天来了几个人。"
"两个。"
"什么人。"
"不认识。"乔账房说,"穿的是短打,像是脚夫,可脚上没泥。"
"他们抬着一只箱子。"
"箱子重吗。"
"重。"乔账房说,"两个人抬,抬得脸都红了。"
"抬到库房最里头,放下。"
"然后呢。"
"然后谷大人来了。"乔账房说,"谷大人自己写的封条,自己贴的。小的在旁边看着。"
"封条上写的是'景和六年秋封',落款是他的名字。"
"小的那时候还问了一句:谷大人,这箱子里是什么。"
"他怎么说。"
"他笑了笑。"乔账房说,"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乔账房想了很久,把那句话一字一字说出来。
"他说:这里头装的,是将来能救命的东西。"
她站在屋里,一动不动。
"那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乔账房说,"他走到门口,回头跟小的说了一句。"
"小的这十年,天天想这句话。"
"他说的是什么。"
乔账房看着她。
"他说:往后若有人来开这只箱子,你记住,开箱的人姓谷。"
屋里静了。
她站了很久,才开口。
声音很稳。
"乔账房,你去清账房吧。"
"从今日起,那只箱子的事,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
乔账房磕了个头,退出去了。
她坐到桌前,把笔拿起来。
她在纸上写了三个日子。
八月十一,箱入府。
八月十六,父下狱。
八月十七,抄家。
写完,她盯着中间那个日子看。
五天。
她爹在把箱子送进霍家之后的第五天,下了狱。2
剧情太有意思了,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