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她出了一趟府。
出府要用对牌。她手里只有半块。
门房的婆子拦她。
"大奶奶,这牌……"
"这牌能支银、支物、支人。"她说,"我不支银,不支物,不支人。我只是出门。"
"可出门也要……"
"那你去请太太来拦我。"她说,"太太来了,我就回去。"
婆子不敢去。
她带着小满,从西角门出了府。
两个人穿的都是旧衣裳。她的那身灰布衫,还是从浣衣局带出来的。
走了半个时辰,她在一个车马行的门口停下。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通顺车行"。
她问门口蹲着的一个脚夫。
"大哥,雇一辆骡车,从这儿到通州,多少钱。"
脚夫抬头看她,看她穿得破,懒懒地答:"三钱。"
"一趟?"
"一趟。"
"含草料吗。"
"含。"脚夫说,"草料是车自己的,你只出脚钱。"
"那我要是常年雇呢。"
"常年雇便宜。"脚夫来了精神,"常年雇,一辆车一个月三两,天天给你跑。"
"三两一个月。"
"三两。"脚夫说,"这是行价。府里的老爷们也这么雇。"
三家说的都一样:一趟三钱,常年雇一辆月三两。
小满在后头小声问:"大奶奶,三两一辆,咱们府里雇了多少辆?"
"账上挂着二十辆。"
"二十辆?"小满吓了一跳,"那得多少银子?"
"一辆月三两,二十辆一月六十两。"她说,"一年七百二十两。"
她没答。
她走到车行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停着七八辆车,桩子上拴着十几头骡子。
"掌柜的在吗。"她问。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里头出来,手里拨着算盘。
"这位娘子要雇车?"
"我不雇车。"她说,"我问一句话。通顺车行常年给镇北侯府送车,一个月去几辆?"
掌柜的愣了一下,看她穿得寒酸。
"你是什么人。"
"我是府里的。"
"我不常出门。"她说,"你说个数,我记着就走。"
掌柜的拨了两下算盘,说了。
"八辆。"
"多少?"
"八辆。"掌柜的说,"府里常年在我们这儿雇八辆车,一个月三两一辆,二十四个两。"
"二十四个两?"
"二十四两。"掌柜的说,"这都三年了,没变过。"
她谢了掌柜的,转身就走。
走出车行,她站住,站在路边算。
账上挂着二十辆,实有八辆。
空着十二辆。
一辆月三两,十二辆一月三十六两,一年四百三十二两。
三年,一千二百九十六两。
她又算第二样。
账上一年记车马脚钱六百趟,一趟记六钱。行价一趟三钱。
一趟虚报三钱,一年虚报三百趟。
三百趟,三钱一趟,一年九十两。三年二百七十两。
还有草料。账上草料一年支八百两,实有八辆车,草料一年三百两。
一年虚报五百两。三年一千五百两。
她把这些数在心里加了一遍。
长雇车的空额,三年一千二百九十六两。
趟脚钱虚报,三年二百七十两。
草料虚报,三年一千五百两。
加起来,三千零六十六两。
她站住了。
不对。
草料那一项,她没有实据。她只是估的。
她把草料那一项划掉,不算。
只算她有实据的两项:
长雇车空额,一千二百九十六两。
趟脚钱虚报,二百七十两。
一共一千五百六十六两。
她把这个数记住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
"小满。"
"哎。"
"回府。"
"不逛了?"
"不逛了。"她说,"够了。"
走出骡马市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通顺车行"那块木牌。
"小满,记着这个名字。"
"通顺车行。"
"记着。"她说,"明日我要请车行的掌柜,到府里来说话。"
回府的路上,小满忍不住问:"大奶奶,那掌柜的肯来吗?"
"肯来。"
"他凭什么肯来?"
"因为我要在他那儿再加八辆车。"她说,"一年给他多加二百八十八两的生意。"
"加。"她说,"府里实有八辆,我把账上也改成八辆。空的那十二辆,从今日起一笔勾销。"
"他什么也没多得。"她说,"他得的还是那二十四两一个月。"
"可他只要说一句实话,就能落下'侯府常年主顾'的名头,往后别人雇车,都找他。"
小满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
"大奶奶,那他肯定肯来。"
"肯来。"
她没歇,坐到桌前,把今天的事一笔一笔写下来。
写完,她在最下头写了两行:
通顺车行,实雇八辆,三年虚报一千二百九十六两。
趟脚钱,三年虚报二百七十两。
一千五百六十六两。
这只是车马一项。
窗外,东跨院那扇厢房的门,静静地关着。1
女神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看得超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