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说了"继续"两个字,第二天就走了。
她照常每天去库房看账。钱管事的态度变了,账本递过来的时候双手捧着。
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上午她刚从库房回来,院子里站着一排人。杨氏坐在正房廊下,脸上有笑。
"大奶奶,"杨氏说,"昨儿夜里,有人在你屋里搜出一样东西。"
她站住了。
"什么东西。"
杨氏招招手。一个婆子捧着一只托盘上来,托盘上放着一封信。
"这封信,是从你屋里的箱笼底下搜出来的。"杨氏说,"送信的人,是城南一个姓江的后生。"
杨氏把信举起来。
"信上写着什么,我念给大家听。"
"'穗宁吾妻,见字如面。三年前一别,日日思之。今闻你已入霍家,我心甚慰。若有机会,仍望一见。'"
杨氏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大奶奶,这封信,你怎么说。"
她站在院子中间。
信的落款处,写着一行小字:
承平三年冬。
"太太,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
"你箱笼底下。"
"谁搜出来的。"
"是我房里的两个丫头。"杨氏说,"昨儿夜里她们替你收拾屋子,从箱底摸出来的。"
"她们认字吗。"
"不认。"
"不认字的人,"她说,"怎么知道这封信要紧,要专门送到太太跟前?"
"她们……她们是见信封得整齐,才送来的。"
"信封呢。"
"信封呢。"她说,"我这封信有信封吗。"
杨氏看了一眼那婆子手里的托盘。托盘上只有一张纸,没有信封。
"信是从箱底搜出来的,自然是散着的。"杨氏说,"哪来的信封。"
"那就怪了。"她说。
"没有信封的信,是被人看过的信。"她说,"一个人写了信,装进信封,封上口。受信的人拆开看完,随手一放,信封就丢了。"
"这封信没有信封,说明它被人拆过了。"
"谁拆的?"
"搜出这封信的两个丫头不认字。不认字的人不会拆信看。"
"那就是说,这封信在进我箱笼之前,就被认字的人拆开看过了。"
"大奶奶,你别岔开话。"杨氏说,"信上写的是什么,你还没答。"
"太太,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这封信的落款,写的是什么年号。"
杨氏低头看信。
"承平三年冬。"
"是。"
"太太,你知道本朝的年号吗。"
"本朝开国至今,用的是'景和'。"她说,"景和元年,是先帝登基那年。今年是景和九年。"
"'承平'这个年号,本朝没有。"
"'承平'是前朝的。前朝最后一个皇帝用了六年,就亡了。"
"承平三年,是八十年前。"
她抬起头。
"这封信,是八十年前的人写给我的。"
"八十年前,"她说,"我还没出生,送信的那个姓江的后生也没出生,我爹我娘都还没出生。"
"太太,一个八十年前的人,怎么跟我约在城南见面?"
"这……这许是他写错了。"
"写错了?"她说,"一个人写信,可以写错日子,可以写错名字,可以写错称呼。"
"年号写不错的。"
"年号是天天用的。告示上有,文书上有,历书上有,连府里的账本每一页都写着。"
"一个人用了九年的年号,不可能写错。"
"会写错年号的,只有一种人。"
"什么人。"
"没见过那个年号的人。"她说,"八十年前死了的年号,只有从戏文里、从旧书里、从说书人的嘴里听来的人,才会随手拿来用。"
"写这封信的人,是个仿的。"
"你胡说。"
"我胡说不胡说,试一试就知道。"她说,"这封信的纸,是今年的新竹纸。墨是今年的新墨。"
"我请三位族老来,当场验。"
"验笔迹。"她说,"这封信上的字,跟府里一个人写的字,是一路笔法。"
"谁。"
"太太身边那位会写字的文姑娘。"
杨氏身后那个穿青衫的丫头,脸一下子没了血色,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院子里所有人看着她。
她走过去,从托盘上把那封信拿起来,折好,收进袖子里。
"太太,这封信我先收着。"她说,"改日我送到刑部去,请刑部的老书吏验一验纸、验一验墨、验一验年号。"
"验完了,是真是假,自有公论。"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送信的那个姓江的后生,"她说,"太太是从哪儿知道他姓江的?"
"信上没写姓。"她说,"信上只写了'城南'两个字。"
"太太怎么知道他姓江。"
杨氏站在廊下,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她没再等她回答,径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