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七张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
她把七张纸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手停住了。
原来的结尾写的是三行"存疑"。这三行还在,可第三行后头多了一句:
"以上所陈,皆系听信霍持衡一面之词,并无实据。"
她的手凉了。
这不是她的字,也不是她要说的理。这是有人替她加的。加了这一句,整份账就废了。递上去,不但救不了人,反而是她自承听信一面之词,作伪证。
她把纸放下。
"小满。"
"这府里有多少人会写字。"
小满数了半天。"二房有账房先生,太太身边有个姓文的丫头会写,还有……"
"够了。"她说,"会写字的人不多。"
她把七张纸收起来,锁进箱底。
当天下午,正房来人传话:二房太太请大奶奶过去议事。
她去了。
正房里坐了一屋子人。杨氏坐在上首,旁边是霍渊,还有三位族老,都是霍家的长辈,白胡子,拄着拐。
杨氏笑着招手。
"大奶奶来了。坐。"
她坐下。
杨氏说:"今儿请大奶奶来,是有一件喜事要议。"
"什么喜事。"
"世子如今……"杨氏顿了一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世子如今在牢里,凶多吉少。长房不能无后。"
"二房想怎么办。"
"我们家峻儿,去年得了個儿子,刚满周岁。"杨氏说,"族老们议了,把这孩子过继到世子名下,顶长房的门第。"
她明白了。
过继一个周岁婴儿到霍持衡名下,霍持衡一死,这孩子就是长房的继承人。孩子才一岁,谁来替他掌家?当然是他的生父霍渊、生母那一支。
二房一分钱不出,名正言顺把长房全吞了。
她开口了。
"我不拦。"
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大奶奶说什么?"
"我说我不拦。"她站起来,给三位族老行了个礼,"过继是大事,为的是长房不至于断了香火。这是好事。"
杨氏反倒不笑了。她盯了她一会儿,慢慢说:"大奶奶真是懂事。"
"我只有一个想法。"她说。
"你说。"
"过继是要花钱的。"她说,"这么大的事,不能草草办了。"
一位族老点头。"大奶奶说得是。"
"我算一算。"她说,"第一,过继要立文书,文书要请族老画押,画押要有席面。三桌席,一桌多少?"
她自己答:"府里的席面,一桌三两。三桌九两。"
"第二,过继的孩子要改籍。改籍要报官府,官府要收纸笔费,一两二钱。"
"第三,族里六十岁以上的长辈,都要请来喝这杯酒。霍家六十以上的长辈,一共十七位。十七位,一位一份见面礼,一份按五钱算,八两五钱。"
她一条一条往下报。
"第六,这孩子将来的束脩、娶亲,都要从长房的公中出。按长房的底子,一份娶亲的聘礼,至少二百两。"
她报完了。
"一共是六百三十四两七钱。"
屋里没人说话。
一位族老把手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六百多两。"那位族老说,"就为办这么一件事?"
"是。"她说,"这是按府里的例算的。"
"太费了。"另一位族老说。
杨氏的脸已经青了。
"大奶奶算得很清。"杨氏说。
"我不想拦。"她说,"我只是想让族老们知道,这件事要花多少钱。钱从哪儿出,账上怎么记,将来孩子长大了,一查就查得出来。"
"花公中的钱办私事,这笔账,将来是要有人认的。"
三位族老互相看了看。
最年长的那位开口了:"过继的事,容后再议。"
她行了礼,退出正房。
走到院子中间,小满追上来,脸都红了。
"大奶奶,您真让他们过继啊?"
"不拦。"
"可您把账算给他们听,他们就不办了呀。"
"我要是拦,今天这屋子里的四个人都会记恨我。"她说,"我把账报给他们听,他们自己就不办了。他们不办,是因为舍不得钱,不是因为我。"
"这样一来,恨我的人少了一个。"她说,"恨钱的人多了一群。"
小满想了半天,忽然说:"大奶奶,您真坏。"
"这不是坏。"她说,"这是账。"
当天夜里,她把那七张纸从箱底取出来,摊在灯下。
有人换了她的纸,就说明府里有一个会写字、且能接触到这份文书的人。
她把范围圈到两个:二房账房先生,还有杨氏身边那个姓文的丫头。
她把笔拿起来,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改了一个数。
改完之后,那行数是错的。3
怎么越看越上头,好想看下一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