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走。
天没亮她就被叫起来了。来叫的是个婆子,姓王,说二房太太要见新奶奶,让去正房请安。
她跟着走。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站住看她,看完了低头,等她走过去才敢说话。她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说"就是她",还有人说"明日就守寡了"。
正房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簪子。是二房太太杨氏。
杨氏没等她行完礼就叫了起。
"坐吧。"杨氏笑着说,"府里的规矩,新奶奶进门头一日要见老夫人。可老夫人今儿身上不爽利,不见。我便替她老人家把话说一说。"
她说一句,身边的嬷嬷就递一样东西上来。
"第一,你虽是正娶,可进门的时候……"杨氏顿了一下,笑了,"这么办吧,份例先按姨娘的给。等老夫人见了你,再议。"
"第二,你院里的人我给你配好了。四个丫头,两个婆子,都是府里的老人。"
"第三,府里的事如今我代管着,你初来乍到,先歇着。"
她一句"是"也没说。她只问了一句。
"姨娘份例是多少。"
杨氏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月钱二两,四季衣裳四套,炭每月三十斤。"
"正妻呢。"
"月钱八两,衣裳八套,炭一百斤。"
她点点头,把这四个数记下了。
这时候门外进来个丫鬟,手里捧着个小包袱,脸色不太好看。
"太太,"丫鬟说,"在东跨院……搜出来的。"
包袱打开,里头是一小包碎银,用块蓝布包着。
杨氏"哎呀"了一声。"这可怎么好。新奶奶,这是你带来的?"
屋里的人都看她。
她看了一眼那包银子。银子不多,成色也杂,是攒下来的碎的。她认得那块蓝布。她昨夜进府的时候,箱子里根本没有这块布。
她没辩解。
她只问:"多重。"
丫鬟愣了。"啊?"
"银子多重。"
"二……二两七钱。"
"布呢。"
"布什么?"
"包银子的布,多少钱一尺。"
丫鬟答不上来。
杨氏的脸沉下来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没答。她心里已经算完了:二两七钱碎银,一个罪奴不可能有;蓝布是新的,边角没毛,是裁下来的新料,府里才有。这包袱放进她箱子的时候,她人在新房,屋里只有那四个新配的丫鬟进过。
她抬起头。
"太太,我记住了。"
她没说"不是我",也没说"是你们放的"。她只说记住了。
杨氏盯着她看了很久,笑了笑,挥手让她回去。
到了晌午,四个丫鬟端了药来。
"大奶奶,太太说您身子虚,让一天喝三碗。"
她看着那碗药,问:"多少钱一副。"
丫鬟答不上来。另一个说:"药是府里熬的,不花钱。"
"不花钱?"她把碗端起来闻了闻,"当归,白芍,熟地,还有一味黄芪。四味。"
她一样一样说。
"当归三钱,市价四十文。白芍二钱,二十六文。熟地三钱,三十二文。黄芪二钱,一百二十文。合起来一副,二百一十八文。"
她把碗放下。
"这府里的采买账上,一副补药记的是二钱银子。二钱银子折钱,一百二十文上下。"
屋里没人说话。
"市价二百一十八,账上记一百二十。中间那九十八文去了哪儿?这叫扣头。"
"这副药在府里走了三道手,买药的、熬药的、记账的,人人过一手,人人都留一点。最后一文也没进太太嘴里,太太喝的是药渣。"
她说完,把那碗药端起来,一口喝了。
"药是好药。下次记得,钱要花在药上。"
四个丫鬟退出去的时候,脸色都白了。
夜里,她把公中账翻出来。
她用她爹教她的法子,一样一样比。
米,市价每石一两二,府里记一两五。
炭,市价每百斤八钱,府里记一两一。
车马脚钱,市价每趟三十文,府里记六十文。
样样都高一点。高得不多,就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谁也看不出来。
可三年并在一起,一共短了三十万两。
她把笔放下,手指在抖。
就在这时候,窗外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算出来了?那就别多问。"
窗户纸上有个影子,一晃,就没了。1
不够看啊,这章节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