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穗宁进喜轿的时候,脚上还戴着罪奴的铁环。
铁环是两片铁箍在一处,接口用锤子砸死的。管事说喜轿不兴带这个,叫人拿了锤子来。砸了三下才开。
脚踝上留了一圈黑印,磨破了皮,血渗出来。她没吭声。
半个时辰前她还蹲在浣衣局的井边,手泡在冰水里,捞一件不知是谁的棉袍。管事的婆子站在廊下喊她,喊了三遍。
"穗宁。有个婚事,去不去。"
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十个指头冻得发红。
"嫁谁。"
"镇北侯府。霍家。世子霍持衡。"
旁边几个浣衣的丫头先笑了。笑了两声又停住,因为她们想起来了。霍持衡明日午时问斩,刑场在菜市口,是全京城都要去看的热闹。
婆子说:"去,就今日。不去,就接着捞。这里一天冻死两个,你熬不过这个冬。"
她蹲在那儿没动,水从袖口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为什么是我。"
"上头点名要的。"婆子说,"点的是'浣衣局里算过账的'。整个浣衣局会算账的,就你一个。"
"谁点的。"
"这我哪知道。"婆子有点不耐烦,"去不去?一句话。"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她爹下狱那年,抄家的人翻遍了屋子,账册一本都没找着。她把那半本缝进棉袄里,穿了三年,没人知道。
会算账的,就她一个。
这句话是从霍家传出来的。
她问了第三句。
"喜轿什么时候来。"
喜轿是从侧门进的。
没有喜乐,没有宾客,门房连灯笼都没点。轿夫走得快,像在赶一趟不体面的差事。
她坐在轿子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一路看。
从侧门到正院,走了二百一十七步。路过一座石桥,桥底下有水声,府里引了活水。东边一排厢房亮着灯,门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一盏破了角,没人换。那是二房的院子。西边是库房,门口两个婆子守着,一个在打瞌睡。
她把门牌、灯、人,一样一样记下来。
她爹从前教过她:进一户人家,先看它哪里省,哪里费。省的地方是没钱,费的地方是有鬼。霍家这样的大府,库房门口的婆子打瞌睡,灯笼破了角不换,可正门那对石狮子是新擦的。
擦给谁看,还用问。
袖子里那半本账册硌着她的胳膊。是她爹临刑前托人送出来的,只剩半本,纸都烂了。她缝在袖子里三年,谁也没发现。
轿子拐过一道弯,她听见两个丫鬟在墙根底下说话。
"就是那个?"
"就是。听说在浣衣局待了三年。"
"明日就要陪葬了,可怜。"
"可怜什么,人家好歹做了一日世子夫人。"
她听着,脸上没什么。
新房在东跨院。喜烛点了四支,没点全。屋里一股药味。
她自己掀的盖头。
盖头一掀,她先看地上。地上铺着新毯,毯面上有两行脚印,一大一小,从门口走到床边,没有往回走的。
再看床。床是新的,被面大红,绣着鸳鸯,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没人坐过。
她又看桌子。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杯子,酒是满的,没人动过。
窗子关着,插销插上了。屋里的药味就是从窗那边来的,风一吹,药味就往门口飘。
她把屋里一样一样看完,用了不到十息。
角落里坐着个男人。
他穿一身素白里衣,外头罩了件半旧长袍。脸很瘦,眼窝陷下去,白得像纸。外头都说霍持衡在牢里被打坏了,熬不过这个秋天。
她看见他手腕上一圈勒痕,紫的。
她站在门口没动。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说了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爹的账,带了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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