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的动作比杨安宁预想的要快得多。
天还没亮,禁军便包围了赵高府邸。杨安宁是被青荷叫醒的,说外面闹哄哄的,赵府那边火光冲天。她披衣起身,站在兰台殿的廊下望去,果然看见北边天幕泛着暗红,像是烧了什么东西。
她心里咯噔一下。
“娘娘别担心,”青荷给她披上外袍,“陛下派了五百禁军,赵府跑不了。”
杨安宁没说话。她太了解赵高了,那只老狐狸既然敢称病不上朝,就说明他早有准备。密册的事,或许并不顺利。
果然,日上三竿时,胡亥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进门便挥手让宫人退下。杨安宁给他倒了杯茶,他也不接,只是坐在榻边,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没搜到。”他说。
杨安宁动作一顿:“暗格是空的?”
“整面墙都是暗格,全空。”胡亥抬眼看她,“赵高昨夜烧了一整夜东西。他的书房是空的,密室是空的,连地砖都新撬过一遍。朕的人进去时,只剩个烧得通红的铜盆。”
杨安宁攥紧了茶盏。
赵高知道了。她消息传出去的当晚,赵高就动了手。这说明什么?说明胡亥身边有赵高的眼线,而且这个人离胡亥很近,近到能截获密诏级别的消息。
“陛下身边有他的人。”她低声说。
胡亥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殿中安静了片刻。胡亥忽然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手臂环住她的腰。杨安宁挣扎了一下,被他按住:“别动,让朕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杨安宁便不再挣了。
“朕知道赵高在宫里有人,”胡亥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说,“朕只是想借这次机会把密册拿到手。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杨安宁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胡亥的身躯微微一僵,随即更紧地收拢了手臂。
“你还有办法吗?”她问。
“有。”胡亥抬起头,眼中恢复了那种她熟悉的、带着狠戾的清醒,“赵高烧了密册,但他烧不掉一件事。”
“什么?”
“那些被他收买的人,都是朕的臣子。他们见赵高失势,未必敢继续跟着他。朕只要让他们知道,赵高保不住他们了,他们自然会另寻出路。”
杨安宁看着他。史书上的胡亥,昏聩、荒唐、被赵高玩弄于股掌。可眼前的胡亥,脑子清醒得很。他在用赵高教给他的权术反过来对付赵高。
“你这招,跟谁学的?”她忍不住问。
胡亥挑眉看她:“跟赵高学的。他教朕怎么当皇帝,朕就学他怎么当棋子。如今朕不想当棋子了。”
杨安宁想起史书上说,胡亥即位后,赵高专权,把胡亥哄得团团转。可眼前的胡亥,分明对赵高防备得极深,甚至不惜用自己当饵,引赵高露出马脚。
也许史书错了。也许胡亥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赵高,只是藏得太深。
“你在想什么?”胡亥捏她的脸。
杨安宁摇摇头,从他腿上下来,走到窗边。老梅的枝桠上落了一只麻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赵高烧了密册,但他烧不掉他自己。他知道你把目标对准了他,接下来他一定会反击。你府上的人该清一清了,尤其是能接触到诏书的人。”
胡亥坐在榻上看着她,目光幽深。
“朕的安宁,”他说,“你到底是哪来的?”
杨安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一个知道大秦结局的人。”
胡亥沉默了很久。
久到麻雀飞走了,久到外面的日头偏西,殿中暗下来。杨安宁以为他生气了,正要转身,却被他从身后拥住了。
“大秦的结局是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杨安宁闭上眼。
“二世而亡。”
四个字落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胡亥的手臂在她腰间猛地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谁?”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刘邦?项羽?”
杨安宁摇头:“你自己。”
胡亥的身体僵住了。他松开她,退后一步,盯着她的背影。杨安宁转过身,面对着他。殿中光线昏暗,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乱了。
“你信吗?”她问。
胡亥没有回答。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朕信,”他说,“因为朕有时候也觉得,朕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在等死。”
杨安宁心口一痛。
她走上前,抬手捧住他的脸。这个动作让她想起那夜,想起他别开脸不看她时的耳根泛红。二十三岁的帝王,在她面前卸下所有伪装,露出一个茫然无措的灵魂。
“所以我让你别杀太多人,”她轻声说,“你能改的。”
胡亥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你帮我。”他说。不是命令,是请求。
杨安宁闭上眼。
“好。”
殿外暮色四合,老梅的枝桠在风中轻轻叩着窗棂。远处传来咸阳宫的暮鼓声,一声一声,沉入夜色。1
劳斯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