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三月末，邺城的柳絮开始飞了。

念初书坊门前排起了长队。自打《花千骨》停更、《女帝临朝》上架，邺城的女客们像疯了一样涌来。每日三卷，用特制的桃色封皮包着，只卖给女子。买了书的贵女们躲在闺房里偷偷翻看，看完又羞又亢奋，遣了丫鬟再来买，却发现早已售罄。

徐妈妈忙得脚不沾地，青杏几个姑娘抄书抄得手腕发酸。杨月亮每隔三日来一趟邺城，送新书稿、取售书款、查看账目。她依旧女扮男装，自称“刘家管事”，没人把她和许都皇宫里那个不起眼的御前宫女联系在一起。

这日一早，杨月亮刚到书坊后堂，徐妈妈便凑上来，压低声音道：“东家，旁边那间绸缎铺要转让，掌柜的要回老家奔丧，急着脱手。您看——”

杨月亮搁下茶盏，走到后窗，推开一条缝。隔壁绸缎铺的门板果然半关着，里面有人在搬货。她看了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买下来。”她说。

徐妈妈一怔：“东家要扩书坊？”

“扩。”杨月亮回身在案前坐下，取过纸笔，一边写一边道，“念初书坊专做话本，只卖不抄。旁边铺子买下来，改个名字，叫‘希望书坊’。专门收人来抄书——抄好的书，念初书坊拿去卖。两个铺子分开，账目分开，人也分开。”

徐妈妈眼珠一转，明白了三分：“东家是想把抄书的摊子单独支起来？”

“嗯。”杨月亮搁笔，将写好的条子递给她，“第一，招抄书人，二十个。优先要乞丐、流民、赌输了家当的落魄户。男女不限，识字就行。第二，工钱按抄写量算，多劳多得，管一顿午饭。第三，抄书的屋子要和卖书的铺子隔开，中间砌道墙，只留一扇小门通着。”

徐妈妈接过条子看了，犹豫道：“东家，那些乞丐流民……手脚不干净怎么办？”

“所以才要分开。”杨月亮目光清明，“抄书的屋子什么值钱东西都不放，只放纸墨和书稿。他们抄多少，给多少钱，当日结清。偷东西的，一次就撵走。留下来的，自然都是肯踏实做事的。”

徐妈妈点头去了。

午后，杨月亮从空间里取出四卷新的书稿，用寻常布包了，放在案上。青杏进来送茶时瞥见了，好奇地探了探头，却没敢多问。杨月亮将那四卷书稿一一摊开，封皮上写着——《双世宠妃》《招摇》《从前有座灵剑山》《琉璃》。

这四本书，是她昨夜在空间光幕前坐了半宿，从记忆里一字一句默出来的。精灵在一旁帮着校订，将她前世看过的小说情节、对话、人物，全部转成了这个时代能读的文字。仙侠、权谋、情爱、江湖——四本书，四种口味，总有一本能勾住不同的读者。

她想了想，又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夹在书稿中：每日十卷，分四路售。念初书坊卖《双世宠妃》和《琉璃》，另租一间小铺卖《招摇》和《从前有座灵剑山》。四本同时连载，互不冲突，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安排好这些，她走出后堂，站在念初书坊门前。邺城的三月，风里带着漳水的湿意和泥土的腥甜。街对面，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缩在墙角啃一块干饼。杨月亮看了他一会儿，回身对徐妈妈道：“门口那个老丈，让他进来。给他纸笔，看他识不识字。”

徐妈妈探头看了一眼，嘟囔着出去了。

杨月亮转身回了行馆。

傍晚，刘协从铜雀台应酬回来——曹操病情稍稳，又召了他去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无非是些“陛下保重龙体”“魏王为国操劳”的场面话。刘协面上端着，一回行馆便松了肩膀，靠在榻上揉眉心。

杨月亮端了盏热茶过来，跪坐在他身侧，伸手替他按太阳穴。刘协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今日曹操又逼朕看了一份奏章——他要在邺城周边再开三处屯田，调冀州民夫两万。”

“陛下怎么答的？”

“朕说好。”刘协睁开眼，眸底一片沉静，“朕说，魏王屯田养兵，朕在许都也当屯田养民。曹操听了，咳了半天，最后说‘陛下有此心，社稷之幸’。”

杨月亮手指一顿，低头看他：“陛下把藉田种玉米的事，透给曹操了？”

“透了。”刘协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嘴角弯了弯，“他早晚要知道。不如朕自己说——天子亲耕，种的是异域良种，收成好便推广天下。这话说出去，曹操能拦吗？他拦了，便是与民争食。”

杨月亮想了想，点头：“陛下说得对。让他知道，反而安全。他若暗中使坏，陛下种一季粮，全许都的百姓都看着呢。”

刘协伸手将她拉下来，让她趴在自己胸口。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是摸一只倦了的小猫。

“月亮。”他忽然道，“今日在铜雀台，朕看见曹丕了。”

“嗯？”

“他腰间挂了个香囊，上面绣着一枝桃花。”刘协的声音慢悠悠的，“朕记得，你书坊里卖的那本《花千骨》，封皮上就画着一枝桃花。”

杨月亮心头一紧。

“曹丕在看你写的书。”刘协低头看她，“他在猜作者是谁。”

“臣妾换了《女帝临朝》——”

“所以他又在猜，为什么换书。”刘协打断她，手指摩挲着她的后颈，“月亮，你在邺城埋的棋子，已经被人盯上了。”

杨月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陛下怕吗？”

“朕不怕。”刘协将她往上搂了搂，唇贴在她额角，“朕只是提醒你——从今往后，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要想一想，曹丕看到会怎么想。不要让他猜到你背后是谁。”

“那臣妾把希望书坊也开起来。”她在他怀中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密道顶部那些石纹，“让念初书坊继续卖话本，希望书坊专门收人抄书。两个铺子分开走，曹丕就算查到念初书坊，也查不到希望书坊的东家是谁。”

刘协低笑：“你倒会藏。”

“臣妾前世的老师说过——狡兔三窟。”她偏过头看他，烛火映在她眼中，亮晶晶的，“陛下是兔子，臣妾替陛下多挖几个窟。”

刘协被她比作兔子，也不恼，反而笑出了声。他翻身将她压住，低头吻下来，唇齿间含含糊糊地道：“那朕这只兔子，今晚就在你这里多刨一会儿。”

杨月亮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他的肩膀，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按在头顶。密道里的烛火晃了晃，映出帐中交叠的影子。

后半夜，杨月亮先醒了。

她侧躺着，背对着刘协，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面前的石壁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悄悄探向自己的小腹。

什么感觉也没有。

可她心里隐隐有一丝异样——这个月的月事，迟了。

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多心了。前世她身体就偏寒，偶尔迟几天也正常。况且这半个月来日夜操劳，邺城许都两头跑，累着了也说不定。她翻了个身，缩进刘协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口。

刘协在睡梦中收紧了手臂，下巴搁在她头顶，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杨月亮没听清，只觉得他的心跳又沉又稳，像田垄间新翻的泥土，厚实而温热。

她闭上眼，渐渐又睡过去了。

空间之中，精灵坐在泉眼旁，托着腮，翅膀一扇一扇的。

它面前悬着一面小小的光幕，光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宿主有孕，一月。男胎。”

精灵歪了歪头，伸手将那行字抹去了。

“没到时辰。”它自言自语，声音软糯，“等种子发了芽，等玉米收了仓，等主人自己察觉了再说。”它扇扇翅膀飞到石壁前，在舆图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合上了眼。

空间里静了下来，只有灵泉汩汩涌出的声音。那汪泉水比从前更清、更暖，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焐热了。

而在密道的黑暗中，杨月亮蜷在刘协怀里，手心无意识地贴着小腹。那里平坦如常，静悄悄的，什么也感觉不到。可一颗带着前世帝王记忆的灵魂，正安安静静地睡着。

等着春天过去。

等着玉米抽穗。

等着一个合适的时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