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的冷雨砸在土坯房顶,檐角的水串成线往地上砸,溅起的泥点子打在花千骨的裤腿上。
她攥着手里的药包,指尖都泛了白。鼻尖是熟悉的艾草混着土腥气,堂屋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不是她记忆里绝情殿的冷香,也不是云宫深处终年不散的煞气。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二岁,父亲还没因病重撒手人寰,她还没被送上蜀山,一切悲剧都还没开始的时候。
爹,药抓回来了,我这就去给你煎。

她掀开门帘进去,床上躺着的中年男人脸色蜡黄,看见她进来,勉强撑着胳膊坐起身,手背擦了擦她额角的雨水。

怎么淋成这样?下次下雨就别往镇上跑了,爹这是老毛病,扛两天就好了。
花千骨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刚要开口说话,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还有少年清润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

请问家里有人吗?赶路遇着雨,想借个地方避避雨。
花千骨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手猛地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咔咔响。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上辈子就是这个人,揣着算计一步步靠近她,最后为了护她,在她面前魂飞魄散连转世都求不得。
她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竹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她能看见门外那人撑着的半柄青竹伞。
外头雨大,赶紧进来吧。

她咬了咬下唇,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抬手抹了把脸,转身去掀门帘。

小骨,快给客人拿块干布擦脸。
门外的人收了伞跨进来,墨色衣摆扫过门槛,沾了点泥点。

叨扰两位了,我叫白子画,是往蜀山去的旅人。
花千骨指尖的布巾猛地一抖,抬眼撞进他清冽的眸子里。
她喉结滚了滚,半天没发出声音。

愣着干啥?快给白先生倒杯热水去啊。
啊……好,我这就去。

她慌慌张张转身,脚后跟差点绊到门槛,手腕忽然被温凉的力道扣住。

小心。
他声音清清淡淡,指尖温度像块凉玉,松开手时还递了块帕子过来。

脸上还有雨珠,先擦擦吧。
花千骨攥着帕子,指尖都在发颤,眼眶热得发烫。
她攥着帕子把脸埋进去蹭了蹭,闷着嗓子道谢。
谢谢白先生,我去灶房烧水,你先坐会儿。

说完也不敢再看他,低着头快步钻进了灶屋,后背还绷得紧紧的。

这孩子,平时不这样,今儿许是淋雨淋懵了,白先生别见怪。

不妨事,小姑娘看着很是乖巧。
他扫过桌上摊着的药包,指尖顿了顿。

大叔这咳嗽看着有些时日了?我略通些医理,说不定能帮上忙。
灶房里的花千骨听见这话,手里的水瓢“当啷”磕在了缸沿上。
她慌慌张张去抓掉在地上的水瓢,指尖都沾了湿。
不用麻烦白先生了!我爹这病镇上大夫都看过的,按方子喝药就行。

她撩了灶房的帘子探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没褪的慌色。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白先生好心帮忙,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我瞧着那药里艾草分量太重,久喝反而伤肺,让我把个脉不碍事的。
花千骨站在灶房门口,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她正咬着唇不知道怎么回,就见白子画已经起身走到床边,指尖搭在了父亲手腕上。

白先生,麻烦你了啊。

不麻烦,大叔这是旧疾拖得久了,调上三月就能好。
真、真的?

她猛地抬眼,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

嗯,我写个方子,按这个抓药喝就行。
他抬眼看向花千骨,唇角弯了弯。

别担心,没大碍。
花千骨攥着门框,眼泪“唰”就掉了下来。
谢谢……谢谢白先生。

雨还在哗哗砸着房顶,风刮得竹帘哗啦啦响。

哎呀这可太好了!我这咳嗽缠了我快半年,这回可有盼头了!
我去给你拿纸笔!

她抹了把脸,转身就往里屋跑,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她刚掀开里屋的帘子,就听见院外又传来砸门声,粗声粗气的喊声响透雨幕。

花千骨!你爹欠我的三两银子什么时候还!今天再拿不出来,就把你抵给我家当童养媳!
花千骨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白了。
她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刚要往前迈,手腕忽然被人按住。

你待着别动,我去看看。
白子画步子没停,掀了外屋的帘子就往院门走。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雨点子顺着风往白子画脸上扫。

你谁啊?我找花千骨要债,关你屁事?

欠你多少?我替他们还。
他指尖微抬,一锭碎银子“当啷”落在对方掌心。

多的算跑腿费,以后别来了。
那债主掂了掂银子,脸上横肉堆起笑,扭头就走。

得嘞,以后保证不来找麻烦!
白子画回身关了院门,刚转身就撞进花千骨通红的眼睛里。
白先生,这钱……我以后肯定还给你。


不急,先去拿纸笔吧。
花千骨重重点了点头,鼻尖酸得厉害,转身快步进了里屋翻找纸笔。

白先生,这怎么好意思,还让你破费……

大叔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花千骨攥着皱巴巴的麻纸和炭笔跑出来,递到他手里。
白子画指尖捏着炭笔,垂眼在麻纸上笔走龙蛇,字迹清隽得像他这个人。

这方子一日煎两剂,温服,喝满七日后我再过来复诊。
你还要来?

她话音刚落就觉得不妥,脸腾地红了半截。

嗯,得看大叔的恢复情况调方子。
他抬眼扫过她泛红的耳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我、我就是有点意外,我肯定每天盯着我爹喝药的!

她攥着药方边角,指节都因为用力泛了白。

傻丫头,还不快去给白先生再添点热水?
雨渐渐小了些,风里裹着院里野菊花的淡香飘进来。
花千骨哦了一声,抱着暖壶慌慌张张去添水,指尖差点碰翻茶杯。

慢些,不着急。
对、对不起!

她手忙脚乱擦溅出来的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你看看你这毛躁样!
白子画伸手接过暖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凉丝丝的。

我来就好。
暖壶稳稳落在桌上,白子画倒了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雨停了我就先走,七日后准过来。
我、我到时候在院门口等你!

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埋得更低了。

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呢。

不妨事,我认得路。
他指尖敲了敲桌上的药方,眼尾带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天边雨云渐渐散了,漏出点细碎的阳光。
白子画拿起伞起身,冲父女俩点了点头。

告辞,七日后见。
花千骨赶紧起身送他到门口,指尖攥着衣角晃了晃。
路上小心啊!

白子画回头看了她一眼,青竹伞微微抬了抬。

嗯,记得按时煎药。
他身影转过村口的老槐树,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白先生可真是个好人啊。
花千骨捧着手里还带着余温的药方,指尖蹭过上面清隽的字迹,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爹,我这就去煎药!

她转身就往灶房跑,脚步踩得地上的小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你慢点儿跑!别摔着!
父亲在身后的喊声裹着笑意飘过来,花千骨摸着发烫的耳尖,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