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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清风似旧,山河念你

苍山祀月

时序更迭,春景又至。

熬过凛冬的苍山,一朝春风过境,便彻底褪去寒凉沉寂。漫山冻土消融,溪流解冻叮咚,竹海抽新、山花漫野,层层叠叠的青绿顺着山峦起伏,铺展成满目温柔的锦绣。

年年春归,岁岁繁花。

山河从不会因人间别离而停驻半分时序,依旧按时枯荣、按时盛放、按时温柔落满山川。

可岁岁春光相似,岁岁看春之人孤单。

自千烬沉眠山海,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寨中早已恢复鼎盛烟火,春日农忙、山野采撷、孩童嬉闹,街巷日日热闹,人间处处安稳。族人早已走出当年劫乱的惶恐,只在逢年祭拜之时,会记得这片安稳山河背后,长眠着一位无名护山之人。

唯独山巅祀坛,常年清冷如旧。

阿辞依旧守着他亘古不变的作息。

破晓起身,巡山查阵、安抚灵脉、巡查四方结界,将整座苍山的安稳稳稳扛在肩头。日暮落座坛心,岁岁如一地渡养灵核、温养碎魂、护住那一缕沉眠的执念。

岁月在他身上,仿佛彻底静止。

身为与山河同岁的祭司,他不受人间寒暑衰老,容颜常年清俊温润,眉眼依旧是当年初见的模样。只是眼底那一点人间鲜活、那一抹浅浅暖意,再也未曾归来。

从前春来,他偶尔会卸下祭司清冷,陪她走下山径。

看她蹲在药圃边轻摘新绿,看她立于花海浅笑临风,看她望着漫山春色眼底发亮,温柔干净得像山间初升的月光。

那时春风拂面,是暖的。

那时山花漫野,是甜的。

那时山河万般景致,皆因身侧有人,才算是人间风景。

而今春风又起,吹遍十里苍山、吹开遍野繁花、吹过岁岁旧路。

风依旧是当年的风,山依旧是当年的山,花开依旧如故,月色依旧清宁。

只是风里再无她的气息,路边再无她的身影,花海再无她温柔驻足的模样。

人间春色万千,再无人并肩共赏。

午后春风最柔,漫山芳菲灼灼。

阿辞处理完日间事务,独自缓步走下祀坛,踏上那条熟悉的下山小径。

这条路,从前他与千烬并肩走过无数次。

从山巅到药圃,从竹海到溪畔,从暮色到黄昏,步步皆是旧影、步步皆是回忆。

青石路面被岁月磨得温润,路边草木年年新发,枝叶摇曳,似故人招手、似旧年温柔。

他缓步走到山下药圃。

药圃依旧规整,草木葱茏、药香清浅,寨中妇人依旧日日在此打理采摘,笑语轻言、烟火安然。

只是那一处最向阳的边角,再也没有素衣少女静静劳作的身影。

从前千烬最爱守在这里。

温顺、安静、不急不躁,日日低头打理药草,眉眼柔和,与世无争。纵使旁人私下猜忌疏离、流言四起,她依旧守着一方小小药圃,安安稳稳、清清白白。

她从不多言辩解,只用本心待人,用温柔渡世,用性命护山。

阿辞立在药圃边的青石旁,静静凝望片刻。

风掠过药丛,枝叶轻摇,簌簌有声,像极了从前她低低浅笑的温柔声响。

恍惚之间,他几乎要错觉——下一瞬,那抹素衣身影便会从绿意间抬眸,温柔唤他一声阿辞。

可眼前只剩满目青绿、满圃清风、满场人间烟火。

唯独少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一人。

良久,他轻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缓步而行。

穿过药圃,便是连片竹海。

春风穿竹,沙沙作响,层层叠叠的风声温柔绵长,是当年他们并肩守阵、静坐谈心、共看风月的旧地。

曾经结界动荡的夜晚,他们并肩立在竹海风口,一明一暗、一守一补,共抗外敌风波。

曾经月色温柔的夜晚,他们静坐竹下,闲话岁岁山河、闲话余生安稳、闲话人间寻常。

那时风声温柔,人心笃定。

那时纵使前路风雨飘摇,可只要两人并肩,便无惧世间劫乱。

而今竹海依旧长青,风声依旧温柔,只是岁岁静坐竹下的人,只剩孤身一人。

阿辞立于竹海风口,闭目迎风。

清风拂过他眉眼、拂过他衣袍、拂过他经年不变的清冷容颜,温柔缱绻,似故人无声相拥。

他能清晰感知到,风中藏着细碎温柔的灵气。

很轻、很淡、极难捕捉,散落无边,遍布山野。

是她散落山河的碎魂,岁岁随风流转、随月沉淀、随山海长存。

她没有走。

她就藏在这岁岁清风里,年年月色里,漫漫山河里。

陪着他看花开花落,陪着他守山河安稳,陪着他度岁岁孤寂。

只是再也不能睁眼唤他,再也不能并肩而立,再也不能陪他闲话朝夕。

日暮西斜,落日余晖温柔铺满山峦。

阿辞沿着旧路缓缓折返山巅。

一路行来,一路皆是旧景,一路皆是回忆。

山河无恙,烟火寻常,岁岁春风如故。

唯独人间,再也无她。

重回祀坛之时,暮色沉沉,星月初升。

他依旧静坐阵心,缓缓催动本源灵力,丝丝缕缕沉入灵核深处,温柔包裹住那一缕沉眠的执念。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温柔不躁,恒久不息。

晚风穿过玉柱,低低回响。

阿辞垂眸,对着空旷坛台、对着沉沉灵核、对着沉眠山海的她,轻声低语,温柔落于风里。

“又一年春至。”

“山花全开了,竹海长青,村寨安稳,一如你所愿。”

“世人岁岁安乐,山河岁岁无波。”

“只是岁岁春色,无人同看。”

“千烬,我又想你了。”

没有回应,没有回音,没有微动的灵息。

只有漫山清风替她温柔拂过他肩头,似无声慰藉、无声陪伴、无声相守。

清风似旧,山河如故。

万物皆圆满,唯余生,长念不归人。

他依旧不急、不躁、不悔、不倦。

春去秋来皆可等,岁月千秋皆可候。

只要她还藏在山河之间,只要执念未散、灵核不灭。

他便岁岁守山,年年念你,静静等你归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