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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外客临山,假面周旋

苍山祀月

连夜的山雨,在破晓时分悄然停歇。

雨雾褪去,天光大开,整座苍山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群山青黛叠翠,竹海苍翠欲滴,林间草木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晨风拂过,簌簌落露,漾开满山野润清冽的草木香气。

天光澄澈透亮,云海平铺山巅,连日笼罩山间的沉郁湿气尽数散尽,天地间一片干净明朗。

彝寨经过一夜雨水洗礼,炊烟袅袅,木屋青石洁净如新,巷道间溪水潺潺流淌,晨起劳作的族人语声温和,孩童嬉闹追跑,烟火融融,一派岁月安稳的静好模样。

只是这份与世无争的安宁,注定即将被山外而来的风雨打破。

辰时刚过,寨口值守的青壮族人快步奔上山巅月祀坛,神色肃然,步履匆忙,打破了晨间的静谧。

“大祭司!山外有人!”

少年族人立在坛下,垂首躬身禀报,语气凝重:“昨日雨夜驻扎在山外平地的那支外乡队伍,今日清晨尽数起身活动,为首之人带着两名随从,亲自来到寨门之外,求见大祭司,说是想要登门拜谒。”

月祀坛清风徐徐,香火袅袅。

阿辞正立在坛中整理昨夜被夜雨微润的祭祀经卷,玄色衣袍纤尘不染,小臂缠着洁白绷带,衬得肤色愈发清冷白皙。听闻禀报,他翻卷的指尖微微一顿,墨黑眼眸抬眸望向寨口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冷。

数日之前,山外便有异动。

一支打着西南古民族文化考察旗号的外乡队伍,携精密仪器、行囊辎重,驻扎在苍山边界之外,不远不近,徘徊观望,来意不明,行迹诡谲。

乌蒙彝部千年祖训,隐于苍山腹地,不接外客,不涉俗世纷争,世代隔绝山河,安稳自守。

数百年来,从未有外人敢这般肆意逼近彝寨边界,逗留不去,窥探群山。

“可知对方底细?”阿辞声线清泠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带祭司沉敛威严。

“为首之人自称陆瞻,是中原来的学者,说是专程调研西南古部族民俗文脉。”族人据实回禀,“只是属下观其随行之人,步履沉稳,眼神锐利,腰间暗藏硬器,绝非寻常文弱学者随从。一行人携带诸多勘测罗盘、地形仪器,连日对着后山方向反复观测记录,行迹十分可疑。”

这话一出,立在一旁的村寨长老眉头微蹙,沉声附和:“大祭司,这批外客绝非纯粹研学之人。学者游历山水,只求典籍风物,不会携带护卫生手,更不会执着窥探我苍山禁地方位。这群人,目的性太强,怕是心怀不轨。”

阿辞静默片刻,眸光沉沉望向远山迷雾深处。

后山禁地结界近日频频微动,山外戾气萦绕不散,风波渐生。

原来并非山灵异动,而是有人蓄意而来,窥伺彝部根基。

他心底早已了然,平静千年的苍山,终究是要迎来劫乱风波。

“依祖训旧规。”阿辞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笃定,字字郑重,“传令守寨族人,严守寨门,不许任何人踏入彝寨腹地半步。准许其在山外平地停留驻扎,不得越界半步,不得靠近后山、水源、祭坛三处重地。”

“是!”族人应声领命,即刻转身下山传命。

山间清风拂动他衣袂,阿辞立在高台之上,眸光悠远沉静。

他能守得住寨门边界,守得住部族禁制,守得住苍山结界,可他唯独不确定,能不能守得住人心叵测的暗流。

尤其是,藏在身边,却始终看不透的那一点变数。

——千烬。

自昨夜雨夜相处过后,他心底那点提防隔阂看似软化消散,可深处的疑虑,从未真正放下。

她来路成谜,身怀秘密,数次试探禁地,一举一动皆有深意。

而这批突然登门、窥探禁地的外客, timing太过巧合。

巧合得让人心生疑窦。

晨间的微风微凉,吹得坛边香烛轻轻摇曳。

阿辞垂眸,压下心底所有思虑沉疑,转身缓步走下祀坛高台,去往寨口。

而此刻,木屋之中。

千烬早已听闻寨外异动。

晨起梳洗开窗之时,便听见巷道族人议论纷纷,谈及山外考察队登门求见大祭司。

陆瞻来了。

这五个字,如同一块冰凉巨石,骤然砸落心底,瞬间压得她呼吸一滞,浑身微凉。

她静静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明朗天光,眼底最后一点侥幸与安稳,彻底碎裂消散。

她比寨中任何人都清楚,这支看似斯文儒雅的考察队伍,到底是什么来路。

所谓学者调研、民俗考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虚伪外衣。

陆瞻,沈千机暗中扶持的江湖谋士,精通风水地形、阵法机关、古族秘史。此番入山,名为科考,实则是与千机阁达成交易,联手图谋祀月玉魄。

她卧底入寨,拖延日久,迟迟未交出禁地情报,早已让沈千机与陆瞻双双不耐。

如今陆瞻亲自临门,便是施压,便是催逼,便是告诉她——

最后的拖延时间,彻底结束了。

再也没有迂回,再也没有缓冲,再也没有侥幸。

她抬手推开木屋侧窗,望向后山竹林深处。

晨雾散尽,竹林清幽静谧,草木葱茏,无人往来。

那片隐蔽石缝,是她与千机阁唯一的密信交接点。

昨夜阁主黑鸽传信,三日期限,如今一日已过。

陆瞻登门,便是催命钟声。

千烬敛尽眼底所有慌乱、挣扎、寒凉,重新覆上温顺柔和的假面。

素色布衣,眉眼温顺,神色淡然,一如寻常无害的寨中孤女,随人流缓步去往寨口,混在围观的族人之中,隐于人群后侧,低调敛身,不显眼、不出众。

她不能躲。

越是躲避,越是可疑。唯有坦然现身,寻常观望,才是最稳妥的伪装。

寨门之外,晨光朗朗。

一袭素色长衫的陆瞻立在平地之上,身姿挺拔,眉目斯文,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面容温雅谦和,周身书卷气十足,看着便是温润有礼的文人学者模样,全然看不出半分阴鸷野心。

他身后立着两名沉默随从,身姿笔直,气息内敛,眼神锐利扫视四周,不动声色探查彝寨地形、布防、山势格局。

见阿辞缓步走出寨门,一身玄色祭司长袍,身姿清挺孤绝,气质超然出尘,自带山神般的肃穆威严。

陆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与觊觎,随即快步上前,拱手作揖,笑容得体儒雅,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晚辈陆瞻,冒昧造访贵寨,惊扰圣地安宁,还望大祭司海涵。”

他语气谦逊有礼,姿态恭敬温和,完美贴合文人谦卑风骨。

阿辞立在寨门石阶之上,居高临下,眸光清冷淡然,静静俯视来人,没有应声客套,亦没有抬手回礼。

“陆先生。”他声线清泠无波,“此前已然传令,诸位可在山外驻扎,不可越界入寨。今日登门,何事?”

直白淡然,开门见山,没有多余寒暄,淡淡划清界限。

陆瞻脸上儒雅笑容不改,从容不迫道:“晚辈深耕西南古部族文脉多年,遍阅古籍方志,深知乌蒙彝部千年传承,月神祭祀文脉源远流长,是世间仅存的古族圣脉。晚辈心中仰慕已久,此番入山,只为求证古籍记载,请教祭司一二民俗疑问,绝不叨扰部族日常,片刻便退,绝无他意。”

一番话说得坦荡诚恳,情理兼备,轻易便能博取旁人信任。

围观的淳朴族人听闻,心中已然放下大半戒备,只当是远方学者慕名朝圣。

唯有阿辞与隐在人群后的千烬,心知肚明这番说辞之下的虚假贪婪。

阿辞眸光沉静如渊,淡淡回绝:“部族俗规,祭祀秘辛、寨中文脉,不外传外人。先生请回。”

语气平淡,却字字坚决,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陆瞻面色不变,依旧笑容温和,丝毫没有被拒的窘迫恼怒,依旧从容周旋:“晚辈知晓部族有禁忌规制,不敢强求秘辛。只求大祭司准许晚辈在山外远观祭祀风貌,略做记录,便足以慰晚辈多年求学之心,绝不窥探禁地、绝不惊扰族人。”

他步步退让,姿态谦卑,看似毫无威胁,实则步步试探,想要磨开阿辞的防线,寻得靠近后山禁地的契机。

阿辞眸光微沉,淡淡道:“苍山无景可观,先生不必徒劳。速速退去,勿再逗留边界,扰部族安宁。”

话语落下,气场清冷肃穆,已然隐隐带着逐客之意。

陆瞻心知今日无法突破防线,再纠缠只会徒增嫌疑,适得其反。

他眼底掠过一丝隐晦不甘,面上依旧儒雅有礼,微微颔首:“既然大祭司执意不许,晚辈不敢强扰。日后若祭司有需外人相助之处,晚辈队伍随时待命,驻扎山外,听候差遣。”

假意示好,实则铺垫后路,为日后再度入山、暗中渗透埋下伏笔。

语罢,他再次拱手作揖,故作从容转身,带着随从缓步退离寨门边界。

转身离去的一瞬,他目光极快地、不着痕迹地扫过围观人群后侧。

精准、锐利、隐晦。

穿过层层淳朴族人的面孔,直直锁定了隐在人群末尾的千烬。

眼神冷厉、警告、施压。

无声传话——

进度太慢,拖延太久,耐心耗尽,好自为之。

千烬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紧,掌心瞬间沁出薄凉冷汗。

她面色依旧温顺淡然,眉眼低垂,装作全然没有察觉,如同普通围观族人一般,静静伫立,无波无澜,完美伪装。

可心底早已寒意丛生,紧绷到极致。

陆瞻当众现身,等于彻底撕破了温和假象。

外部的压迫,已然逼到眼皮底下。

待阿辞遣散围观族人,转身回寨之后,山间人群渐渐散去。

千烬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依旧温顺如常,缓步走回木屋,看似闲适安静,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关上木门的那一刻,所有温顺假面瞬间瓦解。

背靠冰冷门板,她缓缓抬眸,眼底一片沉凉萧瑟。

棋局,已然彻底铺开。

一边是守护山河、守护族人、赤诚温柔待她的阿辞。

一边是步步紧逼、阴鸷贪婪、手握她生死软肋的陆瞻与沈千机。

她夹在生死棋局中央,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血流苍山。

午后,日头高悬,山风清朗。

阿辞处理完寨口诸事,巡查村寨防护之时,特意绕路经过千烬的木屋。

木屋门窗大开,屋内干净整洁,她安静坐在窗边,低头缝制族人赠予的刺绣腰带,指尖捻着彩色丝线,动作轻柔温顺,眉眼恬淡安然,岁月静好,温柔无害。

这般画面,干净安稳,让人心底柔软。

可阿辞立在竹下,静静看了许久,心底的疑虑依旧未曾消散。

陆瞻队伍来得太巧。

她试探禁地的时机太巧。

她满身秘密、满身戾气、来路不明的一切,都太过巧合。

清风拂动他袖间绷带,昨夜雨夜的温柔温存尚在心头,可眼底的审慎,依旧层层堆叠。

温柔是真,偏爱是真。

提防亦是真,疑虑亦是真。

他贪恋她的温柔,却不能罔顾整个部族的安危。

良久,他轻声移步上前,温和叮嘱:“今日山外客队临山,人心叵测,来路不明。你日后出入山林,务必避开边界,切勿与外人接触,谨防被人蒙蔽算计。”

字字皆是真心牵挂,句句皆是护她周全。

千烬抬眸望向他清隽温柔的眉眼,心口骤然酸涩发胀。

他在提防外人害她。

却不知,她本身,就是外人棋局之中,最凶险的一步棋。

她望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温顺颔首,轻声应答:“我知晓了祭司。我会安分守寨,绝不靠近山外之人,不让你忧心。”

谎话轻浅,落得温柔,压得人心口滴血。

阿辞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情绪复杂难言,最终只化作一声轻浅应答,转身离去。

人影走远,风声寂静。

木屋之中,只剩千烬一人静坐窗前。

彩色丝线缠绕指尖,温柔明媚,可她指尖冰凉,心底荒芜。

她明明满口应允,避开外客。

可她心知肚明。

用不了多久,她必须主动赴约,主动对接陆瞻,主动踏入深渊。

为了保全苍山,保全族人,保全阿辞。

她只能独自背负所有罪孽,步步走向黑暗,亲手打碎自己偷来的这一场温柔月色。

外客已临,风雨已至。

假面犹存,真心已焚。

棋局落子,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