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六月十八，李恪病愈，回了弘文馆。

小少年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破纸，但眼睛亮堂堂的，背着书包踏进偏殿时，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新出的桂花糕。

“小姨，先生今日夸我功课补得快，赏的。”他抿着嘴笑，露出一排小白牙，“给你留了三块。”

杨昭月接过桂花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李恪没有躲，反而仰起脸，像只被顺毛的猫。

“去读书吧。”她收回手，“下学了过来，小姨给你讲《孙子》。”

李恪重重点头，一溜烟跑了。

思乐在一旁笑道：“三公子跟侧妃亲近，倒比在弘文馆还自在些。”

杨昭月没接话，将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空间里那一大片桃林。桃子熟了有些时日，李世民前几日摘了几个尝了，说比宫里的贡桃还甜。她当时没在意，此刻却忽然冒出个念头。

“思乐，去打听打听，长安城里最大的东市，有没有胡商卖种子。”

思乐愣了一下：“种子？”

“庄稼种子。番薯、玉米，或者什么稀奇古怪的作物。有胡商从西域来的，带些异域种子，你去问问。”

思乐虽不解，但也没多问，应声去了。

午后，杨昭月去了显德殿。

李世民正在前殿见人，她径直进了后殿书房，坐到案前开始整理积压的奏疏。这几日她几乎日日来显德殿，东宫上下已见怪不怪。起初还有东宫属官在背后嘀咕，说侧妃干政云云，李世民听闻后，当众说了一句“孤的人，孤信得过”，便再没人敢吭声。

她正翻着一份户部呈上来的奏报，河北道疫情已控，太医院以“秘方”配药分发各州，百姓得治。奏报里措辞含糊，没提“秘方”从何而来，但字里行间对太子殿下感恩戴德。

杨昭月弯了弯嘴角，将折子归到“已阅”一摞。

后殿门被推开，李世民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长孙无忌。杨昭月起身行礼，长孙无忌看见她，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殿下，臣先告退。”长孙无忌拱手。

李世民“嗯”了一声，等门关上，才走到她身边坐下，顺手抽走她手里那本折子扫了一眼。

“河北道的折子？看过了？”

“看过了。疫情已控，药够用。”

李世民将折子丢到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这几日累得很，前朝政务繁杂，李渊虽已退居太上皇，但旧党势力仍在暗处涌动，加上突厥那边虎视眈眈，他每天只睡三四个时辰。

杨昭月没打扰他，继续整理奏疏。案上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忽然开口：“你让思乐去东市打听种子了？”

杨昭月手一顿。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嗯。番薯和玉米的种子，想在空间里种。”

“找到了吗？”

“还没有。胡商那边说要等下一批商队，从西域带回来。”

李世民睁开眼，侧过头看她。他今日眼下一片淡青，面色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他看了她片刻，忽然问：“昭月，你前世是什么人？”

杨昭月放下手中的笔，想了想：“读书人。”

“读书人？”他挑眉。

“嗯。专读史书的读书人。”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脑子里装的都是你们这些帝王将相的事。谁生了，谁死了，谁打了胜仗，谁亡了国。考试要考，不背不行。”

李世民被她这语气逗笑了。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所以你第一次见孤的时候，就知道孤以后会当皇帝？”

“知道。”

“那你那时怕不怕孤？”

杨昭月看着他，忽然笑了。她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怕。怕得要命。但后来发现，二郎除了凶一点，也没那么可怕。”

李世民眸色一暗，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两人倒在案上，奏疏散了一地，他压着她吻了许久，才喘息着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种子的事，”他哑声道，“孤替你找。户部有屯田郎中，专门管各地作物，孤让他去查。若有番薯玉米，孤给你弄来。”

杨昭月眼睛一亮：“当真？”

“孤什么时候骗过你？”他坐起身，顺手将她拉起来，替她理了理弄乱的衣襟，“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种出来的东西，先给孤尝。”

她噗嗤笑了：“堂堂太子殿下，跟几颗番薯较什么劲。”

李世民板着脸：“孤的昭月亲手种的，孤自然要第一个尝。”

杨昭月心头一暖，没再说什么，只将散落的奏疏一一捡起，重新归整。李世民坐在一旁看她，忽然觉得这画面极顺眼，顺眼得像是本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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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户部屯田郎中果然送来了几只麻袋。

杨昭月打开一看，一袋是番薯，个头不大，皮色发暗，显然是偏远之地挖来的野种。另一袋是玉米，颗粒干瘪，卖相极差，但的的确确是玉米。

她蹲在地上翻看，眼里几乎要放出光来。

李世民站在一旁，抱臂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弯。他从未见过她对什么东西这样上心，珠宝首饰不见她多看一眼，偏偏几颗庄稼种子让她高兴得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够吗？”他问。

“够。这些能扩繁。空间里长得快，第一季先留种，第二季就能大面积种了。”

杨昭月将麻袋收入空间，泉灵在空间里欢快地应了一声，光丝缠上种子，将它们一粒粒埋入新翻的灵土中。桃林旁那片空地上，几行整齐的田垄很快成形，番薯藤蔓与玉米秸秆在灵泉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绿芽。

她睁开眼，对李世民比了个手势：“种下去了。长势很好。”

李世民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他闭上眼，灵识沉入空间，果然看见那片新开的田地。绿油油的番薯藤，挺直的玉米秆，还有灵泉溪边那片药田和远处金黄的麦浪。

他睁开眼，忽然说了一句：“昭月，孤有时候觉得，你像是上天送给孤的。”

杨昭月侧过脸，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那夫君可要好好待我。”她轻声说。

李世民低头吻了吻她的鬓角。

“自然。”

窗外，弘文馆传来李恪朗朗的读书声。正殿方向，李承乾正缠着长孙氏要学下棋，说“侧妃娘娘教的那个劫争太厉害了”。东宫各殿各院各司其职，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运转。

而空间里，番薯藤悄悄爬满了田垄，玉米秆一节节拔高，桃林间挂着沉甸甸的果子，药田飘着清苦的香。

泉灵在灵泉边打了个盹，光丝轻轻颤动。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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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王默托腮：“我觉得这一章虽然叫‘种子’，但其实种下去的不只是番薯和玉米。”

舒言推了推眼镜：“对。种下去的是信任。李世民替她找种子，说明他已经完全接纳了她的秘密，并且愿意帮她实现她的想法。”

颜爵摇扇轻笑：“还有一层。种子代表未来。杨昭月从后世带来的一切——药方、兵械图、农书、种子——都是为了让这个时代变得更好。李世民是她的土壤，她是他的种子。两人互相成就。”

【天幕时空·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盯着天幕，忽然下令：“传朕的旨意，让户部派人去查，各地有没有这种叫番薯和玉米的东西。有的话，给朕弄来！”

马皇后笑：“重八，你倒是学得快。”

朱元璋哼了一声：“朕这叫取长补短。”

而在贞观时空，东宫偏殿的灯火映着杨昭月伏案写字的身影。她在素笺上写下：“六月十八，番薯玉米入土。第一季留种，第二季可推广。”

停笔想了想，又添了一行：“二郎很好。”

这三个字墨迹未干，李世民忽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是东宫厨子新做的。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见最后那行字，动作顿了一下。

杨昭月伸手去挡，被他捉住了手腕。

他看着那三个字，没有说话，只是将酸梅汤搁在她手边，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趁凉喝。”

她端起碗，嘴角弯弯。

窗外蝉鸣聒噪，夏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