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显德殿比杨昭月想象的更大。

殿分三进，前殿是李世民召见朝臣、处理军机之处，中殿是他与房玄龄、杜如晦等心腹密议之所，后殿则是一间极大的书房，三面墙都立着通天书架，案上堆满文书奏疏，连地上都铺着几张摊开的舆图。

杨昭月卯时末便到了。李世民比她更早，天不亮就在前殿见了兵部的人，等她进后殿时，他正站在一幅陇右舆图前，手指点着上面的关隘与粮道，眉头拧得极紧。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指了指案角：“那些，按日期与类别归整。兵部的放左边，户部的放右边，密折单独放匣子里。”

杨昭月应了一声，走到案前坐下。案上的奏疏堆得像小山，她随手翻开一份，是灵州都督府报突厥动向的军报，行文粗犷，错字不少，却字字关键。她迅速归类，将同一日期的放在一处，又按轻重缓急分出三档。

李世民在舆图前站了许久，忽然开口：“昭月，突厥颉利可汗近日在朔方一带调动频繁，你怎么看？”

杨昭月手上动作不停，口中答道：“妾身不敢妄议军国大事。”

“孤让你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转过身来，背靠舆图，双臂抱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有试探，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杨昭月斟酌了一下措辞：“颉利若真要大举南下，不会在朔方屯兵。朔方是佯攻，真正的意图可能在河西。河西走廊若被切断，西域商路一断，本朝的马匹来源就断了。”

李世民的眸光闪了闪。

“继续说。”

“妾身只是看舆图随便猜的。”她垂下眼睫，继续归整奏疏。

李世民走过来，抽走她手里的折子，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猜对了。”他松开手，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味，“孤昨日收到密报，颉利的主力确实在向河西移动。昭月，你一个深宫女子，怎么懂这些？”

“书上看的。”

“哪本书？”

杨昭月不说话了。

李世民也不追问，只将那折子放回她面前，转身走回舆图前，声音淡淡的：“继续整。今日整不完，就留在显德殿用晚膳。”

杨昭月低头继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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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李世民去前殿见人，后殿只剩她一个。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书架前随意浏览。书架上多是兵书与史籍，还有几卷手抄的《贞观政要》——那是李世民自己的政论笔记，她前世在文献里见过记载，此刻亲眼看到真迹，心跳快了几拍。

她正翻着，忽然一阵眩晕。

灵泉空间在震动。

她连忙扶住书架，闭目沉入灵识。空间里，泉眼正剧烈翻涌，那枚玉白光点膨胀到了拳头大小，浑身光芒大盛，光丝如触手般向四面八方伸展。原本灰蒙蒙的空间壁垒正在一层层剥落，露出后方更广阔的天地。

“泉灵！”她惊道，“怎么了？”

泉灵的声音不再是奶猫般细弱，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主人……空间升级……自动绑定……”

“绑定什么？”

“第二个主人。”泉灵的光体旋转着，无数光丝汇聚成一个漩涡，“正在识别……接触过空间气息之人……识别完成。”

漩涡中央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虚影。那道虚影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最终凝成一个人形。

杨昭月呆住了。

那是李世民。

他穿着今日的玄色常服，腰束玉带，眉目如刀裁，分明就是此刻正在前殿议事的李世民本人。虚影闭着眼，周身缭绕着灵泉的光丝，正一点一点被空间接纳。

“泉灵！停下！”她急了，“你怎么能擅自绑定他！”

泉灵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主人此前拓图时消耗过多，空间自动选择宿主体内气息最盛之人作为第二主人以维持运转。主人若不愿，可以解除，但需耗费大量灵泉之力，空间将再次沉睡。”

杨昭月咬了咬牙。

解除？空间沉睡？她刚得了五千年典籍库，桃林、药田、田地，还有那一大片自动种植收割的作物。这些东西她还没用上，怎么能丢？

可若不解除，李世民就会拥有空间权限。他能随意进出空间，能看到她所有的秘密。那些电视剧、小说、动漫，那些关于贞观之治的史书，那些热武器图纸……

她深吸一口气，对泉灵道：“空间现在什么样了？”

“主人请看。”

灰雾彻底散去。

杨昭月睁开眼。

她站在一片广阔的土地上，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脚蜿蜒而下，注入一口碧绿的深潭。潭边有一眼泉，泉水汩汩涌出，正是灵泉。

溪流两岸，左边是一大片桃林，桃花灼灼，果实累累，桃香扑鼻。右边是一大片药田，人参、灵芝、黄芪、当归、枸杞，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药材，郁郁葱葱，长势极好。再往远处，是一片规整的田地，麦浪滚滚，稻穗金黄，田埂上竟有小巧的木制机关在自动引水灌溉，无人操纵，却运转自如。

田地尽头，立着一座竹楼，两层高，竹帘低垂，朴素雅致。竹楼旁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屏风，上面浮现着密密麻麻的书册目录，正是那五千年典籍库。

杨昭月走到青石屏前，伸手一触，目录翻动。水利工程书、军事书、养生书、医书、史书、农书、杂学，分门别类，应有尽有。她点开“水利工程”一栏，《水经注》《河防通议》《农政全书·水利篇》《中国水利史》赫然在列，文字皆已转为楷书。

她又点开“杂学”，屏幕上竟出现了电视剧、小说、动漫的画面与文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座无穷无尽的宝库。

杨昭月站在空间中央，桃香与药香交织，溪水潺潺，田地金黄。这本该是令人欢喜的时刻，她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因为泉灵说：“第二主人李世民……绑定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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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兵回到后殿时，杨昭月正坐在案前，面色如常地整理奏疏。

但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异样。殿内的气息变了，或者说，是他自己的感觉变了。像有什么无形的丝线将他与某个遥远又极近的地方连在了一起，他闭上眼，竟能看到一片山水，一片桃林，一片药田……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直直落在杨昭月身上。

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心里咯噔一下。

“昭月。”他的声音很沉，“你过来。”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李世民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低头盯着她的眼睛：“方才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杨昭月。”他一字一顿，“孤刚才闭眼时，看到了一片桃林。还有一片药田，一块麦地。一座竹楼。一口泉。”

杨昭月闭了闭眼。

泉灵这个坑货。

“你告诉孤，”李世民抬起她的下巴，目光灼灼，声音却异常平静，“那是什么地方？”

杨昭月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空间已经绑定了李世民，他随时可以自己进去。与其让他自己摸索，不如她带他看一遍。

“夫君放开我，”她轻声道，“我带你去。”

李世民松开了手。

杨昭月握住他的手，闭目沉入灵识。这一次，她将他也带了进去。

李世民睁开眼时，人已站在那片桃林之中。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看着溪流从身边淌过，看着远处自动运转的灌溉机关，看着青石屏风上那密密麻麻的目录。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松开她的手，走到溪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

水是凉的，真实的。

他站起身，回头看她。

杨昭月站在桃树下，桃花落在她肩头，她攥着衣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紧张。那双明艳的眼睛里盛着不安，嘴唇微微抿着，像在等待他的审判。

李世民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伸手拂去她肩上的桃花，嗓音低哑：“杨昭月。”

“嗯。”

“你到底是谁？”

她抬眸看着他。他的瞳孔里映着这片空间的天光，映着桃林与溪流，也映着她的影子。

“我是杨昭月。”她说，“隋炀帝的女儿，你的侧妃。也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李世民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将她拉进怀里，抱得极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腔震动，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怪不得。”他说，“怪不得你画得出八牛弩，讲得出河西战局，拿得出《齐民要术》。”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环顾这方天地。目光扫过桃林、药田、田地、竹楼，最后落在青石屏风上。他走过去，伸手一触，目录翻动。

“这些都是什么？”

杨昭月走到他身边，指着屏幕：“水利、军事、医术、农桑、史书。还有……”她顿了顿，“一些后世的东西。”

“后世？”

她点开“杂学”，屏幕上出现了一部电视剧的封面。画面上的李世民穿着明黄龙袍，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下面是文武百官朝拜。

李世民看着那个画面，又转头看了看她。

“这是……”

“你以后的样子。”杨昭月轻声道，“贞观之治，万国来朝。你的画像被挂在凌烟阁上，你的名字被写进史书里，千年之后还有人在拍你的故事。”

李世民沉默了。

他站在青石屏风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捧住她的脸。

“昭月，你从后世来？”

她点了点头。

“所以你知道孤的结局？”

她又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忽然问：“孤……对你好吗？”

杨昭月怔住了。

她原以为他会问江山、问国运、问自己的功业能延续多久。可他问的是这个。

“史书上没有写。”她如实道，“只写了一句‘太宗纳齐王妃杨氏’。”

李世民的手指顿住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良久，他将她按进怀里，声音闷在她发间：“那孤就多写几句。让后世那些写史的人知道，杨氏不只是‘纳’来的。她是孤的昭月。”

杨昭月埋在他胸口，眼眶忽然酸了。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用力抱了抱。

桃林里，桃花簌簌落下，落了他们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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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王默尖叫：“啊啊啊啊啊！他知道了！他全知道了！他居然第一反应是问‘我对你好吗’！李世民你这个人——”

舒言冷静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这是整章最重要的一句话。他知道了她所有的秘密，拥有空间的权限，但他最在意的不是江山，是她过得好不好。”

建鹏挠头：“所以……空间绑定李世民，其实是帮他们俩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颜爵摇扇轻笑：“不止。从今往后，杨昭月不必再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拓书了。她有帮手了。而且是天底下最强的那个帮手。”

【天幕时空·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放下筷子，长叹一声：“李世民这小子……朕服了。换作朕，突然知道身边人是从后世来的，第一反应肯定是问江山能坐多久。”

马皇后轻声道：“所以他才是千古一帝。”

朱元璋转头看她：“妹子，你说那灵泉空间能不能也绑定朕一下？”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你做白日梦。”

而在贞观时空，东宫显德殿后殿，杨昭月和李世民同时睁开眼。

两人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案上的奏疏纹丝未动，仿佛方才那场空间之旅只是一瞬。但李世民知道那是真的，因为他闭上眼，还能看到那片桃林在风中摇曳。

他松开她，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然后转身走回舆图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看他的战局。

只是临出门前，他忽然回头：“明日把桃林里摘些桃子来，孤想吃。”

杨昭月一愣：“你怎么知道桃子熟了？”

他勾了勾嘴角：“孤看见了。”

她反应过来——他是空间第二主人，他能感知空间里的一切。

杨昭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以后拓书不用躲躲藏藏了。

她坐回案前，继续整理奏疏。手指拂过纸页时，忽然想起方才竹楼旁那块青石屏风上的目录。五千年典籍，一大片桃林、药田、田地，还有那些电视剧和小说。

她弯了弯嘴角，提笔蘸墨，在奏疏封面上写下批注，字迹清秀利落。

窗外阳光正好，显德殿的檐角飞翘，指向长安城澄澈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