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卜逸开车带着华卿宵去了老赵的店,店面开在城东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招牌是块手写的木匾,字迹潦草得像是喝醉了的时候写的,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深得多,两边的博古架上摆得满满当当,青铜小件、瓷盘、玉摆件,灯一照,釉面泛着润润的光泽,非常漂亮
老赵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五十来岁,人很精瘦,戴一副圆框眼镜,下巴上一撮花白胡子修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着像个退休的教书先生,跟“专门做脏活代拍”的印象完全不搭边
“沈少,来了”老赵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他的目光落在华卿宵的身上,只是打量了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算打了招呼说“这位就是华先生吧?请坐,这茶是今年新下来的,味道不错,你尝尝”
三个人在茶台前坐下来,老赵倒茶的功夫,沈卜逸开门见山“昨天电话里你没说完后面的事情,那块饕餮玛瑙究竟是什么来路,还请细说一下”
老赵把茶杯推到两人面前,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才开口说到“这块玛瑙我第一次见是在五年前,当时我比较钟情秦代的玉器,就找了邪门路从一个西安的同行手上收了一块,他当时说到同坑里还有几件青铜器随这玛瑙一同出土,上面刻有铭文,但是被上面收走了,这块玛瑙之后也不知是出了何事才流落到民间,不过也不会有人去问的”
“这个墓葬有名字吗?”沈卜逸问
“这个还真不知道,官方并没有发布,平时对那个墓里出来的东西也绝口不提,诡异得很,那个同行也只说了个大概方位,在骊山北麓”老赵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但他说了一件事我觉得有点意思,那墓里头有块残碑,上面的字磨得差不多了,只有一句还能认出来,写的是‘玉以镇魂,玛瑙以饲’”
华卿宵本来端着茶在喝,听到最后三个字,手上顿了一下“‘饲’?喂东西的那个饲?”
“没错”老赵赞同的点点头“我当时也琢磨这个字,觉得不吉利,但做生意的嘛,忌讳归忌讳,东西好还是要收的,收来之后我就把它搁在了库房里头,头一个月没什么事,第二个月开始我老觉得库房里有动静,晚上去盘货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看我,我本来以为是耗子,结果翻了半天连个耗子的影子都没发现,你说这蹊不蹊跷”
“后来呢?”
“后来我媳妇说我那阵子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一想不对,那段时间我确实每天醒了都累得不行,跟没睡一样”老赵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里带着些后怕,还打了个哆嗦“干我们这行的多少都碰到过这种邪门的东西,所以后来我立刻就把这玛瑙转手了,卖给一个山西的藏家,转手之后当天晚上就睡踏实了,你说巧不巧”
沈卜逸和华卿宵对视了一眼
“那个山西藏家呢?”沈卜逸问
“他呀,也留了不到半年就转手了,后面又倒了两手,每次都是半年之内脱手,无一例外”老赵把眼镜戴回去“至于现在这位卖家估计也是出现了跟我们一样的症状,迫不得已想要立刻出手,但沈少,你昨天问我能不能代拍,我得先跟你说清楚,这东西邪性,我自己碰过,所以有发言权,你要买的话,我不拦着,但是我得提醒你一句,买回去别搁卧室,找个阳气重的地方放着,能少很多麻烦”
“阳气重的地方?”华卿宵挑了下眉
“比如家里的客厅,或者公司的前台大厅,一定要是有人常待的地方,别搁地下室和储物间那种没人气的地方,这些地方最容易出幺蛾子”老赵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那个山西藏家当年转手的时候跟我的同行说过一句话,说他接手后找懂行的人看过这个玛瑙,那玛瑙上的饕餮纹不是装饰,是镇纹,专门用来压东西的,至于压的是什么,看纹样的那位没继续往下说,仿佛在忌惮这什么”
茶台安静了几秒
沈卜逸开口“老赵,你见过的东西多,秦代的东西里,有没有什么记载或者传说,跟这个饕餮纹、跟‘饲’这个字能对上的?”
老赵想了一会,起身去后面书架上翻了一阵,拿了本旧册子回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们看“这本是我早年收的拓片集,里面有一张是从秦地民间收来的残拓,内容不全,但有一句,‘血食以饲,魂镇于器’,我当初没太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跟那墓里的残碑是一个路子”
“血食以饲”沈卜逸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眉头皱了起来“意思是拿血喂它?”
“字面理解是这个意思”老赵合上册子“但秦代巫术里的‘血食’不一定是指活人血祭,也可能指牲畜血、或者某种特定仪式的献祭,不过这都是我的推测,你们要真想弄明白,得找专门研究这个的人”
沈卜逸点头“你认识这方面的行家吗?”
“认识到时认识一个,师大历史系的陈教授,专门做先秦玉器和巫术纹样研究的,在圈里挺有名气的,不过他脾气有点古怪,一般人轻易请不动他,愿不愿意出山得看他的心情”老赵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沈少你们到时候报我的名字,他应该会给个面子”
沈卜逸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内袋“行,回头我约他”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老赵又跟两人聊了聊自己知道的武术纹样的知识,沈卜逸准备出钱买下那本册子,老赵原先并不想卖,但奈何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最后不(满)情(脸)不(微)愿(笑)的达成了交易
这边两人一来一回的做这买卖,旁边的华卿宵正在沉思那块玛瑙,图册上那张照片他盯了不到十秒就差点失控,拍卖会上虽然会隔着一段距离,但是到那时候毕竟是直面实物,他实在不敢打包票自己能不能保持清醒,看来他得提前做点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