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季,窗外寒意深重,长沙的冬日相较于东北更加潮湿,寒气钻骨浸衣,避无可避。
在我来到长沙的第一年冬天,张启山就发现我畏寒的厉害,甚至冬天乍冷之际我还昏迷了好几日,他让人将我的屋子整个翻修,底下砌了地笼,屋里还像那些洋人做的建筑似的修了个小壁炉。
所以如今一到冬日,我就窝在自己屋内不常出门。
还好两年前因为我提过一嘴喜欢明亮的房间,张启山又叫人把我向外的这面墙整个做成了落地的大窗户,让我如今除却日常练功与处理事务,闲暇时还能蜷缩在此看看外景

醒着?
什么事?

我坐在地毯上裹着被子,这会儿已经是凌晨时分,我原本都要睡着了,突然被敲门声惊醒,连门都懒得开,相处久了,习性总是难免被人发现的,伪装实在麻烦。
张启山也没一定要我开门,只说了句集合,有麻烦事就离开。
我苦哈哈地爬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身新衣裳—今天穿的被我蹭脏了我不乐意再穿,换好后又觉得八成得出门,索性拿了个毛绒的斗篷拎出去。
到了客厅这里张日山和张长林已经到了,只是不见张小鱼,想来是先一步去了事发地。
什么麻烦事?叫了这么多人来???


火车站那边驶入一辆军列,刚才长林查了,近两天没有收到这个时间预计抵达的报备。

且,根据那边传来的消息,里头死了人。
……全死了?


还不知道。
没有全死的话,哪里需要张启山这个布防官凌晨时分亲自前往?虽然还没见到那辆车,但我自己对那上头还有活口的心理预期一下子降到最低。
张启山带着我,张日山一同前往火车站,张长林留守。
近年来日本人的行为越发肆无忌惮,打到了长沙附近,城里一下子变得十分萧索,西南有亲戚的人都投奔亲戚去了,但运力有限,入冬之后往西南都是山体滑坡,很多人走了又被困了回来。
我看着外面的街道,以前就算是这种冬日的雨夜也还会有一些餐馆酒馆之类的开着,这天气架不住突然有个往来的行人想喝口热汤。
如今却一盏明灯都见不着,家家户户早早入睡。
咳咳。


还不适应?
张日山在前面开车,张启山和我都坐在后排,听到我咳嗽,张启山一边打着手电筒看地图,一边问了句
嗯,体质使然吧。

不过其实也没太大影响了。

张启山淡淡嗯了一句就不再问。
他这位“兄长”这些年很是尽职尽责,我的衣食住行一手包揽不说,还时不时查看我的功课,如果不是之前我连夜跑长沙在外头躲了四个月才回来,他差点儿就把我送学堂去
都是一群十几岁的小孩我和他们一起读书,未免有些丢人,就算他们不觉得,但我接受不能,果断翻窗跑了。
等我再回来,他就没提过这事儿,只要求我每天看两本书。
到了火车站,这里已经被兵层层围住,也幸好是半夜,没惊动太多人。

佛爷!

嗯,情况如何?
刚下车,张小鱼就跑了过来,。
听到张启山问话,他回到

这辆火车的编号是076,不是我军军列,应该是日本人的。

今日是一个叫顾庆丰的当值,据他所说,076开进站的时候,他一点儿动静没听着,月台上也一个人没有,火车就这么悄没声地开了进来。

?那么大的火车,没声音?会不会是他睡着了?惊醒后看见了火车?

他自己说是没有。

但,这辆车来的方向不太对。
这会儿我们已经看到了那辆火车,灯光下火车的所有车厢,包括车头满是干泥和锈斑,整辆车被铁皮焊死,丑陋的焊接缝隙粗大且满是气泡,说明焊接的时候对焊程度程求非常高。
且只看了一眼,我们就知道张小鱼说的他来的方向不对是什么意思
我没记错的话从东北方向开来的铁路早就被炸断了,现在联通长沙的,只有西南几条铁轨,都已经被军队征用了。

但是看这车头的朝向,确实是从东北方向开来的,它会飞不成?


飞是不可能飞的,这东西搬过来更不可能。

那只能是他们有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路。
我们一路走到火车头位置,火车头的门也是焊死的,蒸汽烟囱四周还在发热,张小鱼说顾庆丰当时爬上火车头,在里头看见了一具吊死的尸体,然后就吓得给上头打了电话。
张日山试着拉开那扇门,最终无功而返。

只能破坏打开。
我双指在火车上摸了一路过来,挺冷的,但这一路我也没找到什么突破口,硬开也能打开,但也会破坏些东西,这车如今的模样也就恢复不了了。
没活口了,让我开也只能强开。

没办法,我冲张启山摇摇头,他看着火车思索一番后,让张日山去请八爷,他自己则派人又把顾庆丰叫来询问。
我自己找了个地方坐着把斗篷拢了拢,张启山把我叫来果然不是想听我什么意见,一般情况下他叫我是为了找个打手,今天这情况嘛,估计他还想用我将八爷钓来。

小姐,你到值班室里面休息吧,里面暖和一点。
好ദ്ദി(• ˕ •マ.ᐟ

在值班室待了两、三个小时,直到天边有些青灰,八爷还没到。虽说八爷住的地方距离这火车站确实远一点,可也不至于几个小时都来不了。
我推门出去,这会儿周围已经开始有了看热闹围观的百姓,但整个车站被围的密不透风,他们再好奇也不敢闯进来,其中有几个靠前的车厢已经被强行撬开,张小鱼正带人从里头往外取东西。
走到入口的地方时,我就听到八爷的声音,循着声音过去,发现他和张日山在火车另一侧拉拉扯扯

诶呦!副官你别拽我啊!我自己会走!我又不会跑!

八爷,我一放手,您就真跑了,

你这……你
???师父?

我扒着火车车厢的边缘探出头往那边看,张日山抓着八爷的袖子把他往这边带,八爷一直努力往反方向挣扎
听到声音,两人看向我这边

诶呦!!爱徒,你可算来了!快快快,副官就听你的话,你快让他撒手。

小姐。
八爷看起来似乎是直接被张日山从家里拎出来的,脸上还带着些睡意,领口一颗扣子也没扣好
我冲张日山点点头,他这才松开手中八爷的袖子。

诶呦真是,这佛爷也是,这还没五更天呢,就差你把我拎过来,这是有多急啊???

我的萝卜还没啃完呢。
八爷一边整理自己的扣子,絮絮叼叨嘴上不停,张日山一脸大写的无语,看样子一路也是被折磨惨了。
我给了八爷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走过去抱住他另一边手臂。

八爷,佛爷让你尽快,咱们暂且忍忍,家里已经炖了猪蹄莲藕,咱们完事回去给您伺候着吃顿结实的。
张日山说着递给我一包东西,我打开里头是几块枣泥糕,我凌晨起来到现在也是没吃东西,看到里头是吃的,直接就拿出一个分给八爷,然后剩下的就是我的。
八爷看了看他手中的枣泥糕,嫌弃地看着张日山

早饭吃猪蹄莲藕?不餉吗?佛爷最近是马吊输糊涂了吧??
不一定是早饭啊。

我一边吃还一边听着这俩人的对话
听到我说这不一定是早饭,八爷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后诧异道

佛爷一向是个律己严苛的人,这猪蹄莲藕,难不成是晚饭?佛爷这事儿得办到晚上不成?

嗯恩。

不去了!我要吃饭!!!我要回去!!

爱徒你跟我一块儿走,省的佛爷把你扣在这头当人质。
八爷说着就推着我打算一块儿离开。
张日山急了,他站在我前面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毕竟是张启山让他将八爷请去的,他请不回去,算没完成军令,
好了,师父。

眼看张日山脸上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我只得开口打断。
就算是我请的,待会儿咱们处理完了,回头我去兄长库里给你挑几坛子好酒,差人给你送去?

果然一听到这话八爷立马就笑了。

要不是我爱徒呢,还是你懂我。

咱可是说好了,到时候你可不能省着,他张大佛爷不给你可得给我拿来。
放心,你若是担心我挑不好,我带着你去,你亲自挑。


没问题!

走走走赶紧去这多大事儿啊。
八爷得到我的承诺,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转了个转儿,笑眯眯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按着我肩膀把我来回转了几个转

你今日看起来有精神多了,前两日整日昏昏欲睡,不好。
您说的是。

我们顺着火车往前走,八爷四处还在和我说闲话,叫我多休息养好身体,后来也不出声了,也不笑了,往前走的步子越来越慢,

下死人了吓下死人了,我的规矩你们都是知道的,这车太吓人了,爱徒啊,咱俩还是赶紧回去吧。
……


回去?你回哪儿去?

还要带走我妹妹?
我刚打算告诉八爷已经来不及了,张启山的声音就从铁轨下传了上来,

日山,算命的敢踏出这个火车站一步,一枪给我毙了。

是。
张日山应了一声,看了眼八爷,八爷也看着他

八爷,这么死确实不好看,别了。
张启山这人不大开玩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是真真的,我无奈地拍了拍八爷的肩膀。
走吧师父,你就先惦记着我应你的那点酒,好歹也有些动力。


动力……对,酒,,我回去,要给佛爷的酒窖都搬空了
嗯嗯嗯,搬!搬空!

咱俩搬不动我叫上小鱼他们一起搬。

八爷气得一跺脚,匆忙小跑去了月台。
我和张日山来到月台边,就看到张启山正在月台下的铁轨上,仔细观察那被撞的坑坑洼洼的火车头。
有什么东西吗?


你不妨下来看?
我想了一下他坑我的可能,又觉得这么严肃的事情他应该不会这样,于是和张日山一同跳下去,走近了我才注意到,在火车头凹陷进去的地方有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青铜古镜,已经腐朽的很厉害了,瞧着不是普通的镜子似乎是道家调风水用的那种。
我们几个还在观察,张启山突然拔出了佩刀去捅那镜子,这个动作可是把八爷给吓坏了他赶紧上去抱住张启山的手臂。

不要,别动手啊佛爷。
他这动作可谓是比张启山的动作还要突然几分,而且嗓门儿还大,把我这边也是下了一跳,更别提张启山

怎么?
张启山脸上带这些怒气看着八爷,大有八爷不给个说法下一秒这配刀就会砍在他身上的意思,八爷咽了咽口水站好。

车从哪儿开过来的?

初步推测是东北方,但是我们还在查实,因为那个方向的铁路断了。

嗯。。。
八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爬回月台上。
我们几个人紧跟着八爷上了月台,就见他从自己怀中掏出怀表来看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