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风波彻底平息之后,宫中课业恢复如常。
谢危依旧如同往日一般,散课后留张妼晗去往静思堂练琴。
只是经过上次蜚短流长一事,张妼晗心底终究存了芥蒂,处处刻意避嫌。
偶尔课业结束,谢危传她学琴,她便会寻一些稳妥理由婉言推辞。或是需要整理课业书卷,或是需陪同姜雪宁回殿,或是身体微乏想要早归。
起初两次,谢危皆默然应允,不曾多言。
直至第三次被她委婉推辞过后。
一日散学,廊下清风微凉,四下无人。
谢危止步,淡淡看向身侧的张妼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语戳破的通透:
“清者自清,风波早已过去。你如今,还在躲我?”
张妼晗心头一紧,连忙垂首解释:“学生没有。”
谢危望着她躲闪温顺的模样,眸色沉静:“若是没有,今日便随我回静思堂继续练琴。课业不可间断。”
话说至此,已然没有推脱余地。
张妼晗无可奈何,只能轻轻应声:“……是,先生。”
二人一同前往静思堂。
堂内烛火如常,清雅安静。
谢危照旧陪她练琴、纠音、提点心境。
一曲练毕,天色已晚。
谢危转身端出一碟刚做好的云片糕,依旧雪白软糯、清甜好闻。
张妼晗看着那熟悉的糕点,心头下意识一慌,微微局促,不敢轻易动食。
经过之前种种风波,她如今对先生私赠吃食、私下独处一事格外谨慎。
谢危看在眼里,淡淡开口:“怎么?怕这糕点有毒?”
张妼晗连忙摇头:“学生不敢。只是这是先生亲手所作,学生屡屡受用,实在不妥。”
谢危将碟子推至她面前,语气从容温和:“糕点本就是做来食用的。你从前也吃过,不必拘谨。”
“今日不许带回,就在此处吃完,再回去。”
话虽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师长笃定。
张妼晗无法推辞,只得躬身:“多谢先生。”
她小心拿起云片糕慢慢品尝,清甜入口,依旧是熟悉的温柔味道。
正当她细嚼之时,谢危抬手,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
张妼晗见状连忙起身,慌乱道:“先生万万不可,倒茶之事学生自己来即可!”
“坐下。”
谢危语气淡淡,不重,却带着威严。
张妼晗只得乖乖坐回原位,手足微敛,心头愈发恭谨拘谨。
待她坐稳,谢危方才缓缓开口,字字真诚,句句皆是真心赞许:
“我教过的学子无数,见过的世家儿女更是数不胜数。”
“但你,是我见过悟性极高、心性纯粹、品行端正、本心坦荡之人。你的资质与心境,远胜常人。”
突如其来的郑重夸赞,真挚恳切,不带半分虚言。
张妼晗心头微微一暖,眉眼微亮,心底是真切的欢喜与感激。
她听得明白,先生是真的爱惜她的才性,真心愿意栽培她。
谢危看着她,继续缓缓说道:
“你不精通琴艺,初学时指法生涩,样样不算顶尖。”
“可你心性稳、肯沉心、肯精进、知错能改、纯粹坦荡。”
“我想慢慢教你,一点点打磨你,让你学得更多、变得更出色、更为周全完善。”
张妼晗真心躬身:“多谢先生厚爱栽培。”
“所以,”谢危话锋一转,语重心长,
“你不必再为那些蝼蚁小人的闲言碎语,困住自己、停滞不前。”
“学到身上的技艺、沉淀在心性里的修养,皆是你自己的本事。”
“若因为旁人几句龌龊揣测,便畏缩、躲避、荒废课业,恰恰遂了小人的心意。他们巴不得你怯懦、拘谨、一事无成。”
张妼晗醍醐灌顶,心头所有郁结瞬间散开。
她郑重垂首:“学生受教了。多谢先生点拨。学生往后再也不会因此畏缩避嫌,荒废课业。”
谢危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你悟性本就极好。”
张妼晗抬眸,真诚致谢:“多谢先生从不吝赐教。也多谢先生一直耐心、温柔、细致地教导学生,传授学识、教我心性道理。”
谢危静静看着她澄澈温顺的眉眼,轻声坦言:
“我并非对所有人都这般耐心细致。”
“你品行端正、值得栽培,我心甘情愿教你。”
静思堂烛火温柔,一室安然。
张妼晗心底全然是对师长的敬重与感激,彻底放下了连日的避嫌与拘谨。
她只当,这是师长惜才、真心栽培。
却不知,这份独一份的耐心、独一份破例、独一份温柔偏爱,早已远超普通师生分毫。
张妼晗辞别谢危,踏出静思堂的殿门。
暮色沉沉,宫道旁树影摇曳,姜雪宁正立在不远处的廊下,显然是特意过来等她。
见她出来,姜雪宁快步上前,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忧心,开口便劝:“妼晗,我还是那句话,你尽量少和谢危私下相处。”
张妼晗停下脚步,神色坦然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雪宁,我明白你的心意。我知道你处处护着我,也顾及我和燕临的婚约。”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语气认真:“可我也有自己的主见。谢少师是天子的帝师,寻常人一辈子都难得有机会得他指点。我能借着公主伴读的机缘,得他传授学识、琴艺与为人处世的道理,这是很难得的机遇。我不愿因为旁人的闲言碎语,就白白错失这些。”
“再者,我与他之间,本就是师生情分。先生坦荡,我亦问心无愧。”
姜雪宁眉头紧锁,语气急切:“谢危,并不像你看到的这般坦荡。”
张妼晗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地看向她:“你是不是对先生存有什么误会?”
姜雪宁心中翻涌着前世的记忆,那些真相绝不能宣之于口,只能含糊应付:“我不过是听旁人提起过他的过往罢了。”
“旁人之言怎么能当真。”张妼晗摇了摇头,目光澄澈,“要了解一个人,该是自己亲身相处体会,而不是听信别人的片面之词。”
“在我眼里,先生学识渊博,才华横溢,待学生耐心温和,是一位极好的师长。我是真心将他视作先生。我希望你,往后不要再讲这些揣测他的话。”
姜雪宁望着她全然信任的模样,心中沉甸甸的。
她清楚,张妼晗所见的,只是谢危展露出来的一面。谢危内里藏着的城府、执念,她全然不知。可她没有办法把重生的秘密讲出来,再多的提醒,在张妼晗看来也只是无端猜忌。
几番话讲下来,已然说不动她。
姜雪宁无奈,只得缓缓松了口:“好吧,我不再多说便是。”
可心底那一份警惕,却丝毫没有消散。
她清楚,眼下劝不动张妼晗,只能暗自多加留心。深宫之中,谢危那份与众不同的偏爱,藏在温柔的师长外壳之下,危险从来都没有远离。
两人并肩,一同往储秀宫的方向缓步归去。
夜色笼罩宫墙,前路暗流依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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