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日头渐斜,夕光落满济慈院。
燕临陪着院里孩童说笑许久,看着孩子们一个个眉眼明亮、热闹安稳,心里也舒畅。时辰不早,他便主动向张妼晗告辞,临走前再三许诺,往后定会月月出资,长久资助济慈院。
张妼晗颔首谢过,目送他离去。
待院里诸事安顿妥当,张妼晗才带着侍女乘车回尚书府。
刚踏入府中,张珩便在正厅等着她。
下人早已将白日济慈院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禀报完毕。
张珩神色平静,没有怒气,只轻声唤她上前:“今日之事,为父听说了。”
张妼晗坦然抬眸,不躲不避,落落大方:“是我打的薛烨。”
她语气清淡,甚至做好了独自担责的准备。
“若是父亲怕得罪定国公府、怕朝堂生事,大可将一切推在我身上。人是我所打,与张家无关,一切后果,我自行承担。”
她自小在青州无人可欺,性子本就刚硬,从不惹事,也从不怕事。
张珩闻言心头一软,又有些无奈,轻轻叹气。
“妼晗,你如何会这般想?”
他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全然没有责备之意:“为父从无半分怕事、想要推责的心思。我只是想告诉你,往后在外遇事,不必凡事都自己硬扛。你刚回京,不懂京城人心险恶,行事难免冲动。日后再遇刁难、受人折辱,不必硬碰,先回家告知父亲,自有我替你撑腰。”
张妼晗垂眸:“可打都已经打了。”
“打了便打了。”张珩语气笃定,半点不退,“我张家女儿,受了屈辱,还手是应当的。此事,爹来应对,无需你忧心半分。”
张妼晗听着这番话,心底微动。
幼时在京受过的冷漠、忽视、无人撑腰的惶恐,和此刻父亲稳稳托底的偏袒,全然不同。
她懒再多想,只淡淡道:“女儿累了,先回院歇息。”
“去吧。”张珩温声叮嘱,“放宽心睡,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有父亲顶着。”
张妼晗应声,转身回了院落。
一夜无波。
第二日早朝,金銮殿上,风起暗涌。
定国公果然心怀怨气。昨日爱子当众被打、颜面尽失,他咽不下这口气,今日上朝直接出列,当众弹劾礼部尚书张珩。
他绝口不提昨日儿女纷争,只刻意搜罗琐碎公务过失,条条罗列,小题大做,借机发难,想要折损张珩朝堂声望,替自家儿子讨回公道。
满朝文武,人人心如明镜。
无人开口点破,无人言语议论,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定国公今日这般无端针对、刻意挑错,根本不是为公务,纯粹是为昨日薛烨被掌掴一事泄愤报复。
龙椅之上的圣上,更是通透。
京中大小动静,尽在掌握。
昨日济慈院一事始末、薛烨的荒唐行径、张妼晗的还手,他尽数知晓。只是朝堂之上,无人挑明,他便也不动声色,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待定国公字字铿锵、尽数数落完毕,殿内一片寂静。
张珩从容出列,神色端稳,不慌不躁。
他不辩解私怨,不提及家事,也不与定国公当庭对峙拉扯,姿态恭谨圆滑,滴水不漏。
“臣履职多年,功过是非,不敢自专。”
“若圣上认为臣处事有失、履职有错,臣甘愿领罚,听凭圣裁。若圣上认为臣无过,臣自当恪守本职,尽心为公。一切皆凭圣上决断。”
一番话,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既避开了朝堂私斗的嫌疑,又将所有裁决权稳稳交给帝王,让人抓不到半分把柄。
圣上眼底掠过一丝淡然。
他本就厌薛家外戚势大、定国公常年跋扈结党,心中早有打压之意。薛烨昨日行事荒唐失礼在先,本就是自取其辱,张家女儿自卫还手,无可指摘。
如今定国公借公事发私怨、咄咄逼人,反倒落了下乘。
圣上语气平缓,却带着分明的偏袒与圣断:
“朝堂论事,当以公务社稷为重,不可挟私寻衅。”
“张珩履职勤勉,所行公务并无大错,无端苛责,不必作数。”
短短几句,直接盖棺定论。
等于当众驳回了定国公所有弹劾,明着护住了张珩。
定国公脸色瞬间铁青难看,满心愤懑不甘,却不敢违逆圣意、再行争辩。
他心知皇上刻意压制薛家,今日无论如何,都讨不到半分公道。
最终,只能硬生生将这口屈辱恶气,死死咽回腹中。
一场刻意发难的朝堂弹劾,无声无息,彻底落败。
早朝散去。
早朝散朝之后,定国公满心憋屈,回府之后便对着薛烨大发雷霆。
薛烨脸颊上的巴掌印还没有完全消退,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见父亲回来,立刻上前诉苦,嚷嚷着要报复张妼晗。
定国公压着怒火呵斥他:“你还敢说!若非你行事荒唐,跑去济慈院胡言乱语,当众出言轻薄人家姑娘,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薛烨却依旧不服,梗着脖子辩解:“我不过是看上她,想要娶她为妻,哪里有错?她一个刚回京城的女子,竟敢当众打我,这口气我咽不下!”
定国公叹了口气,朝堂之上圣上态度已经十分明朗,明摆着偏袒张家,如今再去硬碰硬,只会惹得帝王更加厌弃薛家。
“如今圣上心中已有定见,我们不能再明着去找张家的麻烦。”定国公沉声道,“明面上动不得,便只能暗中伺机。你收敛性子,切莫再到处去惹是非,免得再授人以柄。”
薛烨纵然心有不甘,可也清楚眼下形势,只能恨恨作罢,可心底对张妼晗的记恨,却半点没有消减。
消息很快传回尚书府。
张珩回到府中,将早朝的情形简单同张妼晗说了一遍。
张妼晗听完,神色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道:“如此便好。”
张珩看着她,又叮嘱:“定国公府虽然不敢明面上动手,但薛家人心胸狭隘,往后你出门,护卫务必带足,济慈院那边,也要多加人手看守,提防他们暗中使绊子。”
“女儿晓得。”张妼晗应下。
这几日,京城之中流言依旧不绝。
有人佩服张妼晗刚烈有风骨,敢硬刚定国公府的世子;也有不少守旧的世家妇人私下议论,觉得女子当众动手太过失了闺阁仪态,非议她性子太过桀骜。
这些闲话,张妼晗全然不放在心上。
她依旧按时去往济慈院,打理院里的大小事务,清点物资,陪着孩子们读书嬉戏。燕临也信守承诺,按时送来资助的银钱,时不时便过来济慈院探望,一来是看孩子们,二来也是惦记着想要请教投壶的那一手绝技。
这日燕临又过来,恰好遇上张妼晗正在教几个大些的孩童简单的拳脚防身之术。
燕临站在一旁看了许久,忍不住赞叹:“没想到你还会教孩子们习武。”
“乱世之中,女子孩童,多学一点自保的本事,总好过任人欺凌。”张妼晗收了招式,淡淡说道。
燕临深以为然,笑着道:“说得有理。对了,我今日过来,是想问问,什么时候可以教教我那回旋投壶的手法?”
张妼晗瞥他一眼:“你若是想学,便往后日日过来,先练腕力,没有捷径。”
燕临当即大喜:“没问题!我定是日日都来!”
二人说话之时,不远处的院墙外面,有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正是姜雪宁与贴身侍女。
姜雪宁本是路过济慈院,打算远远看一看,却没有想到,会看见燕临和张妼晗相处的这一幕。
少年意气飞扬,满心都是学艺的热忱;张妼晗从容淡然,不卑不亢。
前世,燕临对张妼晗的倾慕,便是这般一点一滴慢慢滋生出来。
如今的局面,和前世的轨迹,正在一点点重合。
姜雪宁心底五味杂陈。
她原本只想护好张遮,可眼前发生的一桩桩事,全都不受她掌控。
她暗自思忖,薛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定国公府必然会寻别的法子发难。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京中就传出了流言。
流言说,张妼晗仗着父亲权势,骄纵蛮横,在济慈院私养护卫,意图培植私人势力;还造谣说济慈院表面收养孤儿,暗地里却在收拢人心,图谋不轨。
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世家都在私下议论。
消息传到尚书府,张珩面色凝重。
很明显,这是定国公府在暗中散布谣言,明着不敢硬碰,便想用舆论来抹黑张妼晗。
张妼晗听闻流言,倒是十分平静。
彩蝶愤愤不平:“小姐,这些人太过分了,全是凭空捏造的谣言!”
张妼晗摩挲着手中的书卷,淡淡开口:“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怎么说,我们拦不住。但谣言终究是谣言,只要济慈院实实在在做事,时间久了,自会不攻自破。”
可张珩却不能坐视不理。
若是任由流言发酵,传到朝堂之上,又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他思索片刻,便有了主意。
“妼晗,过几日宫中会举办赏花宴,太后设宴,京中世家小姐公子都会赴宴。”张珩看向女儿,“这一次,你也入宫。”
张妼晗抬眸,有些意外。
“入宫?”
“是。”张珩缓缓道,“谣言四起,与其闭门辩解,不如大大方方出现在众人面前。当着太后与一众勋贵的面,把济慈院的事摆到明面上。让所有人亲眼看见,济慈院是行善的善堂,不是什么藏污纳垢之地。”
张妼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女儿听父亲安排。”
另一边,定国公府得知张妼晗将要入宫赴太后的赏花宴,定国公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这一次,朝堂上动不了张家,那便借着后宫宴席的场合,看看能不能寻到机会,好好打压一番这位张家嫡女。
而宫里,太后也已经收到了关于张妼晗的种种传闻。
太后本就与定国公是兄妹,心底本就偏向薛家,听闻了坊间的闲话,心中也对这位传闻中骄纵刚烈的张家嫡女,生出了几分好奇。
一场暗流涌动的宫宴,已然蓄势待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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