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京城近日最热闹的谈资,便是凭空冒出来的一座济慈院。
从前京城从无这般专门收容流离孤儿、贫苦稚童的善堂,短短数日便修葺落成,收纳了上百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施衣施粥,安稳安置。
寻常百姓只当是哪位善心贵人积德行善,纷纷称颂。可朝堂勋贵、世家子弟圈子里,稍一打探便查清了底细——这座济慈院,是礼部尚书张珩,刚从青州接回的嫡长女,张妼晗所建。
众人这才知晓,这位归京的张家嫡女,在青州早已开办数家济慈院,行善多年,素来心善。
一时间,京城众说纷纭。
有人真心夸赞,说张氏女心慈性善,出身世家却体恤疾苦,难得通透良善。
也有不少人暗自揣度,觉得她初归京城,根基未稳,这般大张旗鼓行善,无非是刻意博名声、出风头,想在京圈贵女中站稳脚跟。
褒贬不一,议论不休,反倒让张妼晗的名字,彻底在京城勋贵圈子里传开了。
不少世家小姐借着由头,递来了赏花宴、品香宴的请帖,都想亲眼见见这位名声渐起、容貌传闻冠绝青州的张家嫡女。
这是张妼晗归京后,第一次赴世家宴会。
张珩格外上心,特意打开家中私库,让她随意挑选料子首饰,不必拘谨。
张妼晗只选了一匹月白暗绣折玉兰的锦缎,裁制成衣裙,配了一套素玉碎珠的极简头面,干净清丽,却自带一身矜贵气场。
临行前,张珩再三叮嘱,语气满是护犊之意。
“今日是你头回赴宴,不必紧张。若是有人敢对你出言不逊、刻意为难,不必隐忍,直接回来告知为父,自有为父替你做主。”
张妼晗轻轻点头,应声知晓,随后带着侍女,独自登车赴宴。
这场宴会由昌平伯府苏家大小姐主办,汇聚了京城大半适龄的世家公子、闺阁贵女,场面热闹盛大。
张家唯独张妼晗一人收到请帖,孤身赴会。
马车停在伯府门外,张妼晗掀帘下车的一瞬,周遭所有声响几乎骤然一滞。
满园锦衣玉貌的世家儿女,本该个个精致出彩,可在她身前,尽数黯然失色。
她生得太过夺目,眉眼清丽明艳,身姿绰约气质绝尘,明明只是素雅清丽的服饰,却硬生生将旁人衬得庸脂俗粉,仿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在场不少贵女心生落差,下意识纷纷悄悄后退几步,不愿与她并肩而立,生怕被极致碾压,落得难堪。
张妼晗对此全然不在意,神色淡然,目不斜视,径直抬步入府。
昌平伯府的苏家姐妹早已等候在院内,听闻来人是张家嫡女张妼晗,立刻上前礼貌相迎,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怠慢。
众人围坐庭院闲聊片刻,气氛平和。没过多久,一旁的清远伯府大小姐尤月,便主动将话题引到了张妼晗身上。
她笑意浅浅,语气却藏着几分阴阳怪气:“早就听闻青州水土养人,今日一见张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听闻京城新立的济慈院是小姐所建,真是善心难得,到底是青州养出来的姑娘,比我们这些久居京城的俗人,多了太多慈悲心肠。”
话里话外,都暗讽她故意标榜善心、哗众取宠。
周遭瞬间安静几分,众人纷纷侧目,等着看张妼晗如何接话。
谁知张妼晗神色平淡,坦然颔首:“多谢夸奖。”
尤月一愣,没料到她这般不按常理出牌,当即蹙眉,直白道:“我们这些京城土生土长的小姐,反倒不如青州来的姑娘会博名声、做善事。”
张妼晗抬眸淡淡看她,语气清亮从容:“我并未这般比较,是姑娘自己断章取义。我只是顺着你的话道谢而已。”
几句话不卑不亢,轻轻四两拨千斤,反倒衬得尤月小家子气、刻意挑事。
旁边的世家小姐连忙笑着打圆场,岔开话题,心里都悄悄了然:这位刚归京的张家嫡女,看着温柔清冷,实则半点不好惹,伶牙俐齿,分寸利落。
尤月面色尴尬,还想再说些什么挽回颜面。
张妼晗却懒得与她纠缠,轻蹙眉峰,语气随意:“此处人声嘈杂,总有闲言碎语嗡嗡作响,听得人头疼。不知伯府可有清静些的地方,可供闲逛散心?”
苏大小姐见状,连忙顺势解围:“有的,后院设有投壶雅区,清静雅致,我带张小姐过去。”
二人并肩往后院走去。
路上,苏大小姐好心劝解:“方才尤月性子素来直率鲁莽,说话不知轻重,并无恶意,张小姐切莫放在心上。”
张妼晗脚步未停,淡淡开口:“我性子也直。只是我自幼便懂,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何为分寸,何为体面。”
苏大小姐闻言一怔,当即歉意浅笑:“是我失言了,不该随意替她辩解,还望张小姐海涵。”
“无妨,与你无关。”张妼晗语气淡然,并未介怀。
不多时,二人便走到了后院投壶场地。
此处围了不少男女子弟,皆是京城顶尖的世家儿女,热闹却不喧闹。
场中一人身姿挺拔,动作利落,接连数次投壶皆精准落壶,命中率无人能及,稳稳占据榜首。
张妼晗顺势问道:“那位是谁?”
苏大小姐笑着解释:“那是勇毅侯世子燕临。燕世子年少意气,文武兼备,投壶、射箭、马球皆是京城顶尖,同辈之中,几乎从无败绩。”
张妼晗微微颔首:“是吗?”
“张小姐也会投壶?”苏大小姐好奇问道。
“幼时在青州,舅母曾教过几分,略懂皮毛。”
苏大小姐眼中一亮,笑着补充:“听闻林夫人乃是武家出身,当年巾帼不让须眉,骑马射箭、各类杂艺无一不精,果然家学渊源。”
张妼晗轻轻应声,算是默认。
“那张小姐不妨上前试试?”苏大小姐顺势邀约。
“可以。”
二人抬步上前,靠近人群。
人群之中,姜雪宁静静立在一旁。
她方才便听闻张妼晗已然赴宴,心里早有预感二人会相遇,刻意躲在此处陪着燕临投壶,不愿主动碰面。可亲眼看到那张熟悉的绝色眉眼,心头依旧翻涌起复杂心绪。
前世从无这场赏花宴投壶比试,这是此生重生后,彻底偏离旧轨迹的新际遇。可她心底有个强烈的直觉——
如果张妼晗来比,她不会输。
前世张妼晗擅长打马球,技艺卓绝,惊艳全场,凭一身利落耀眼的身手引得沈琅一见倾心,破格封妃。马球、投壶相通,讲究的都是眼力、手稳、心静,她定然精通此道。
正思忖间,燕临也注意到了走近的张妼晗。
少年目光坦荡直白,落在她身上。
张妼晗视线淡淡扫过人群,顺势与燕临对视一眼,也瞥见了站在一旁的姜雪宁,神色无波,无半分异样。
苏大小姐当即笑着为众人引荐,彼此相互认识。
听闻张妼晗也会投壶,燕临顿时来了兴致。
他素来爽朗好胜,自认同辈无敌,当即开口邀约:“既然张小姐也精通此道,不妨与我比试一二?”
张妼晗抬眸:“比试可以,需有奖罚规矩。”
燕临自认稳赢,只当姑娘怕输得难堪,大度笑道:“若是我输了,我请全场人宴席。若是你输了,不必为难,只请我吃一桌便饭即可。”
张妼晗轻轻摇头:“太轻了,再加一套上等珠宝首饰。”
燕临一怔,随即失笑,少年意气不服输:“你倒是笃定自己能赢?我在京城投壶从无败绩,你确定要赌?”
“一试便知。”张妼晗语气从容。
众人瞬间来了兴致,纷纷围拢过来观战。
不远处,薛姝与兄长薛烨也恰好赶来。
薛烨眼神轻浮,目光黏在张妼晗绝色的容貌上,带着几分油腻打量,高声打趣燕临:“燕世子可要怜香惜玉啊,别回头把新来的张小姐比得落了面子!”
他话音落下,又直勾勾盯着张妼晗,只当她方才抬眸是对自己示意,愈发放肆。
张妼晗冷冷瞥了他一眼,眸光淡漠疏离。
薛姝见状,立刻低声呵斥兄长:“安分些,休得无礼。”
场上无人再喧闹,苏大小姐亲自担任裁判,投壶比试正式开始。
开局便是白热化的拉扯。
燕临手法娴熟稳定,箭箭精准,命中率极高。可张妼晗丝毫不落下风,手势沉稳,眼神笃定,每一箭都落得干脆利落。
两人比分死死咬住,你追我赶,分毫不让,全程没有半点松懈。
围观众人看得屏息凝神,连连惊叹。谁也没想到,这位看着温婉清丽的世家小姐,投壶技艺竟这般精湛,完全不输给以武艺闻名的燕临。
有人小声嘀咕,揣测燕临故意放水、让着女眷。
燕临耳力极好,闻言头也不抬,冷声回怼:“我燕临比试,向来公私分明,输赢坦荡,从不放水。若你们有本事,大可上来与我比。”
众人顿时噤声,再不敢多言。
赛程过半,忽然一阵晚风骤起,吹得场中箭羽微微晃动,干扰了视线与手感。
张妼晗后续两箭,果然受到影响,准度微偏,比分瞬间被燕临反超,拉开小幅差距。
围观人群立刻响起细碎的唱衰声。
“果然还是差了些,起风就不稳了。”
“燕世子领先这么多,这下稳赢了。”
“张小姐怕是要认输了。”
喧闹声四起,愈发嘈杂。
燕临看着张妼晗依旧专注认真的模样,不忍听众人聒噪打击人,眉头微蹙,沉声开口:“都安静观赛,休得多言。”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姜雪宁静静站在人群后,眼底笃定,毫无意外。
她知道,张妼晗绝不会就此落败。
仅剩最后两箭,也是决胜局。
燕临率先投出,两箭全中,比分彻底拉开,胜势已定,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
轮到张妼晗最后两箭。
她垂眸调整呼吸,不受晚风与旁人影响,手腕微动,手势骤然一变,使出一招极为刁钻精妙的独门手法。
两道箭羽破空而出,轨迹利落刁钻,精准穿壶而入,更是借巧劲回旋落底,是极为罕见、京中子弟极少有人掌握的绝杀招式。
全场轰然哗然!
所有人都瞪大双眼,满脸震惊。
燕临更是瞬间怔住,上前两步,满眼激动诧异:“这招你居然会?我苦练多年,都未曾习得这般精妙手法!”
张妼晗浅浅勾唇,眉眼盈盈,道:“幼时在青州,日日练习,熟能生巧罢了。”
苏大小姐立刻高声宣判最终结果:“张大小姐,胜!”
结局逆转,全场哗然,无人不意外。
张妼晗看向愣神的燕临,语气清亮:“燕世子,赌约作数。”
燕临回过神,少年坦荡磊落,立刻应声:“自然作数,我绝不食言!”
当即有不少世家子弟凑上前来,满脸艳羡,想让张妼晗传授投壶技巧。
张妼晗神色淡然,委婉回绝:“技艺之事,三分苦练,七分天分,强求不得。”
众人闻言,只好讪讪退开。
此刻已至饭点,苏大小姐笑着招呼众人入席用宴,亲自领着张妼晗随众人同行。
路上,苏大小姐看着身后频频回望、满心雀跃的燕临,笑着打趣:“燕世子这般盯着张小姐,莫不是对我们张小姐心生欢喜?”
燕临毫无儿女情长的羞涩,直白坦诚:“张小姐技艺过人,招式精妙,我是真心佩服。往后我定要多请教她,好好苦练,早日习得这招绝技!”
姜雪宁走在人群之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只剩无言的无奈。
她比谁都清楚。
今日只是开端。
燕临这纯粹的欣赏与好奇,终有一日,会慢慢变成深入骨髓、倾尽一生的偏爱与执念。
前世所有人的偏爱,终究还是会一一落在张妼晗身上,半点不差。2
内容很有意思,想继续看后续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