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终年积雪不化。
杨博文踏过没膝的雪地,白衣翻飞间不沾片尘,风雪在他身周三尺外便自行退避。他奉师命下山除祟,归来时却在这荒无人烟的雪谷中,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本不该管。
修真界第一美人的名号于他而言不过是累赘,清冷孤高的性子让他与任何人都隔着一层冰。门派中弟子私下议论,说杨师尊的心是昆仑山巅最冷的那块玄冰,任谁都捂不热。
可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雪地里蜷缩着一个少年,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几乎要与白雪融为一体。他蜷成小小一团,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幼兽。杨博文走近时,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费力地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让杨博文微微一顿。
黑白分明,湿漉漉的,像浸在寒潭中的琉璃珠。里面盛着恐惧、警惕,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希冀。
“仙……仙人……”少年嘴唇冻得发紫,声音细若蚊呐,“救……救我……”
杨博文站在原地,雪落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他看了少年很久,久到少年眼中的希冀渐渐黯淡,蜷缩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不知是冷还是绝望。
然后,杨博文解下了自己的外氅。
纯白的狐裘落在少年身上,带着清冷的沉水香。少年愣住,呆呆地望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在脏污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叫什么名字?”
“左……左奇函……”
杨博文俯身,将少年连同狐裘一同抱起。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像一捧随时会散去的雪。少年缩在他怀中,小心翼翼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杨博文的弟子。”
左奇函睁大了眼。
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里映出杨博文清冷的面容,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软的:“师尊……”
杨博文抱着他,踏雪而归。
他没有低头,所以没有看见——怀中的少年将脸埋进狐裘深处,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个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满足而贪婪的笑。
那笑容转瞬即逝,像雪地中一闪而过的狐影。
回到昆仑后,杨博文给左奇函治伤、涤尘、换衣。少年瘦骨嶙峋的身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深可见骨。杨博文虽面上不显,手下的动作却轻了几分。
“谁伤的你?”
左奇函垂着眼,长睫轻颤:“是……是以前收留我的人。他们说我是灾星,克死了爹娘,又克死了收留我的第一户人家。后来……”他声音越来越小,“后来我就跑出来了。”
杨博文沉默片刻,将药膏抹在他腕间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往后没人敢伤你。”
左奇函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他没有哭,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杨博文,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子里。
“师尊……”他扑进杨博文怀里,瘦弱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又闷又软,“奇函会乖的。奇函什么都听师尊的。”
少年身上带着沐浴后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杨博文僵了一瞬,终究没有推开他,只是抬起手,极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他没有看见怀中人埋在他胸口的那张脸上,痴迷与满足交织的神情。
左奇函闭上眼,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师尊身上的沉水香混着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雪意,清冷得让人战栗。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找到你了。
从今往后,你只能是我的。
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三年。
左奇函在修真一道上天资平平,同门弟子早已筑基,他却连引气入体都勉强。门派中议论纷纷,说杨师尊一世英名,怎么就收了这么个废物。
杨博文从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他照旧每日亲自指导左奇函修炼,耐心得不像那个传闻中冷若冰霜的杨师尊。左奇函也争气,虽然进境缓慢,却从不懈怠,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剑,夜深了还在灯下苦读功法。
他乖巧、懂事、嘴甜,见谁都带三分笑意,与杨博文如出一辙的冷淡截然不同。渐渐地,昆仑上下都对这个“废物小徒弟”改观了,说他虽然天资差些,胜在勤勉温顺,是个好孩子。
只有杨博文知道,他这个小徒弟,似乎有些过于黏人了。
左奇函总是找各种理由往他屋里跑,不是说功法不懂,就是说做了噩梦。有一回杨博文半夜醒来,发现少年不知何时钻进了他的被窝,蜷在他身侧睡得正香,一只手还攥着他的中衣衣角。
“奇函。”杨博文试图抽走衣角。
少年在睡梦中蹙了蹙眉,攥得更紧,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师尊……别走……”
杨博文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想起他白日练剑练到磨破的手掌,终究没有狠下心把人赶出去。
他重新躺下,任由少年攥着他的衣角。
黑暗中,左奇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往杨博文的方向又蹭了蹭,额头抵住师尊的肩窝,贪婪地汲取着那股清冷的沉水香。
他的师尊,心软得让他想一口吞掉。
可还不是时候。
左奇函在黑暗中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湿漉漉、天真无邪的眸子,此刻幽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翻涌着隐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
他想起白日里,外门弟子向师尊献殷勤时那副嘴脸。那人不过多看了师尊两眼,他便想剜了那人的眼珠。
他的师尊,谁都不能觊觎。
左奇函将脸埋进杨博文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声地笑了。
师尊,你什么时候才会只看着我一个人呢?
杨博文对此一无所觉。
他依然以为,自己养大的只是一只可怜乖巧的小狗。
却不知,小狗早已在暗处磨尖了爪牙,只等着有一天,将清冷孤高的师尊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那深渊之中,早已铺满了名为左奇函的、滚烫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