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茶香袅袅。

亲手给昭雪斟了一杯君山银针,推到她面前:"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你娘最爱喝这个。"
双手接过,规规矩矩道:"谢陛——


"停。"抬手打断她,眉头微皱,像被什么硌了一下似的,"雪儿,你再说一个'陛下',朕可要恼了。"
捧着茶盏,眨了眨眼明知故问说:"那……叫什么?


"表舅。"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执拗,"你小时候五岁那年,趴在朕膝盖上喊'表舅吃葡萄',嗓门大得殿外都听得见。怎么如今长大了,反倒生分了?
昭雪的耳尖"唰"地红了,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水温热,恰好入口。
"……表舅。"她小声唤了一句,尾音软绵绵的,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哎"了一声,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伸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拍:"这才对。"
抬眸看他,试探着问:"那……雪儿小时候,真的在御花园石桌上够不着东西,表舅把雪儿抱上去?


"可不是。"靠回椅背,目光悠远,像穿过眼前的茶烟看见了十几年前的画面,"你那会儿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齐腰的手势,"朕把你放在石桌上,你两条腿晃来晃去,差点摔下来,吓得朕一把捞住你。"
"还有呢?"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想了想,忍俊不禁,"你六岁那年,偷吃御膳房的杏仁酪,吃坏了肚子,拉了三天。朕急得连早朝都免了,守在你榻边喂药,被你娘——你母后一巴掌把朕赶出去,说'你一个皇帝杵在这儿,太医都不敢下药了'。
"噗嗤"笑出声,差点喷茶:"表舅!雪儿哪有那么贪吃!"


你还没有?"挑眉,"朕记得你当时抱着肚子喊'再也不吃了',结果第四天好了,又跑去御膳房要杏仁酪,御厨躲着你走。"
"那是……那是因为太好吃了嘛。"嘟囔着,手指绞着帕子,脸上的梨涡却越陷越深。

乾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跟他亲生的也没什么两样。

"雪儿,"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了些,"你这次打算在大清呆多久?
歪着头想了想,指尖在茶盏边缘画着圈:"看情况而定吧。母后说,不急,让我多住些日子,把小时候没玩够的补回来。父皇也说,想住多久住多久,反正二哥的玄甲卫留了五十在这儿,够护着我的。"


"煜祺(南宫昭雪的父皇)倒是放心。"乾隆摇头失笑,"把五百玄甲卫往朕的京城一搁,这是怕朕亏待他闺女?"
"我二哥说了,这是'必要的安保措施'。"一本正经地学着南宫宸冷冰冰的语调,"表舅您别怪他,他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紧张。"


哈哈大笑,拍了拍扶手:"你二哥这性子,随他爹。当年朕第一次见煜祺,他也是这副冷面孔,后来才知道,他紧张起来就爱板着脸。
两人又聊了些锦月国的趣事,昭雪说到南宫寒咳着咳着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蝈蝈吓唬太医,乾隆笑得前仰后合,连小路子在外面都忍不住探头往里瞧。
——
聊到日头偏西,乾隆才意犹未尽地收了话头。

"行了,今儿先到这儿。"他起身,冲门外唤了一声,"小路子!"

"奴才在!"小路子小跑进来,帽子又歪了。

去,把凤仪宫收拾出来,被褥、摆件、熏香,全换成新的。昭华公主住那儿。

小路子愣了一下,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地上:"万、万岁爷……凤仪宫?"

"嗯,凤仪宫。"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动作快些,天黑前收拾妥当。"
小路子咽了口唾沫,躬身退下,出门时脚步都有些飘。
凤仪宫。
那可是历代皇后才能住的宫殿。
大清立国以来,住过凤仪宫的,只有已故的富察皇后一人。富察皇后仙逝后,那座宫殿便封了,再无人踏入——不是不能住,是乾隆不许。他说那是"贤后居所",旁人不配。
如今,竟要腾给一个十六岁的公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过半个时辰,后宫便炸了锅。
——
储秀宫。
"砰——"
一只珐琅彩茶盏被扫落在地,瓷片四溅,热茶泼了一地。

"凤仪宫?!"某位嫔妃的声音尖得刺耳,"她一个外藩公主,也配住凤仪宫?!那地方是先皇后的寝宫!"

贴身宫女跪在地上收拾碎片,低声劝道:"娘娘息怒……万岁爷既然开了口,奴婢们也不敢说什么。何况这位昭华公主是和荣公主的亲闺女,万岁爷的亲外甥女,宠些也是应当的……"

"和荣公主的女儿又怎样?!"嫔妃冷笑,指甲掐进掌心,"本宫在这后宫熬了八年,连翊坤宫都住不上,她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片子,一来就住凤仪宫?!"

"娘娘……"宫女怯怯道,"奴婢听说,这位公主背后是锦月国,五+玄甲卫就守在宫门外,听说那位太子南宫瑾,二十出头便监国理政,手段狠着呢……,听说曾经有一个宫女,因为惹了公主不开心,就被立为太子加宸王狠狠的折磨了10天,全身没有一个好皮肤,最后被一刀一刀活着割下肉才死掉。"
嫔妃脸色一僵,咬了咬唇,终究没再摔第二只。
——
延禧宫。
令妃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听着小宫女气喘吁吁地汇报完,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凤仪宫啊……"她轻声重复,指尖拨过一颗菩提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冬雪)忍不住道:"娘娘,这……这也太抬举她了吧?奴婢听说,那位昭华公主才十六岁,凭什么——"

"凭什么?"淡淡瞥了她一眼,"凭她是馨予公主的女儿,凭她是皇上亲封的固伦公主,凭她背后站着整个锦月国。
宫女噤声。
令妃放下菩提子,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御花园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本宫倒觉得挺好。"她轻声道,"雪公主小时候常来延禧宫,性子讨喜,本宫也喜欢她。她住凤仪宫,离本宫这儿倒近了,往来也方便。"

她转身,语气忽然正经了些:"去,把本宫那盒南洋人参取出来,明日送去凤仪宫,就当给公主接风。

(冬雪)是,娘娘。
坤宁宫
皇后端坐于正堂,容嬷嬷站在身侧,正低声回话。

……万岁爷下了口谕,凤仪宫收拾出来给那位锦月国的昭华公主住。奴才打听过了,连被褥都换了全新的苏绣贡品,熏香用的是南海沉水香,连窗帘都换成了云锦的。
皇后手中茶盏未动,神色平静,只淡淡"嗯"了一声。

观察着主子的脸色,又道:"奴才听说,这位公主是和荣公主所出,锦月国嫡幼女,自幼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万岁爷待她,倒像是待亲生女儿一般。

"皇家的公主,正统血脉。"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住凤仪宫便住罢,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

试探道:"娘娘,要不要奴才备份礼送过去?毕竟是公主,又是万岁爷跟前的红人……"

抬眼看她,目光平静而深远:"送。自然要送。本宫这里有一对和田玉如意,明日一并送去。"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这位昭华公主,与那两个——终究是不同的。"
容嬷嬷会意,不再多言。

目光投向窗外,落在坤宁宫正殿悬挂的"正大光明"匾额上,半晌,轻声道: "永璂还小,性子软,需要有人拉一把。这位公主,是两国的血脉,若能与永璂交好……"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
凤仪宫。
当昭雪跟着宫女踏入这座宫殿时,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夕阳从雕花窗棂斜射而入,将整座宫殿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正殿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回廊环绕,朱红立柱上盘着金龙,殿顶藻井正中悬着一面铜镜,日光一照,满室生辉。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拔步床,床上铺着苏绣百子千孙被;黄花梨的梳妆台,台上摆着鎏金菱花铜镜;多宝格上陈列着前朝古玩、和田玉器、南海珊瑚……每一件单拿出来,都够寻常人家吃三代。

公主,万岁爷吩咐了,您住正殿,东西配殿留给您的侍女和太监。"引路的小路子公公恭敬道,"被褥、熏香、摆件,都是新的。万岁爷说,您若觉得哪里不合意,随时吩咐奴婢们改。"
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半晌才轻声道:"表舅……让我住这儿?"


"是。万岁爷亲口吩咐的。"小路子点头,"这凤仪宫,是先皇后住过的地方,自先皇后仙逝后,便再无人住过。万岁爷今日开口,可见对公主的看重。
昭雪没说话。
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扇,一阵春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殿外是一座小小的花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母后说过的话——

(回忆)你表舅这辈子,最重情。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母后说得对。"对着窗外那片海棠花,轻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梨涡。

夜幕降临,凤仪宫内烛火通明。
红忆帮昭雪卸了发髻上的花冠,取下那颗东珠和珠串流苏,小心地收入锦盒。昭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卸了妆的自己,忽然开口:
红忆,你觉得……我住这儿,会不会太招摇了?


正在梳理她的长发,闻言笑道:"公主说什么呢?您是锦月国的昭华公主,大清的固伦公主,住凤仪宫是应当的。再说了——"她压低声音,"万岁爷疼您,四个王爷撑您,谁敢说半个不字?"
从镜子里看着她,眨了眨眼:"那后宫那些娘娘们呢?"


"娘娘们……"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令妃娘娘对您好,奴婢看得出来。皇后娘娘……应该也不会为难您。至于旁人——"
她没说下去,但昭雪听懂了。
"我明白。"转过身,盘腿坐在椅子上,托着腮,"母后教过我,高处不胜寒,越是被人捧着,越要低头看路。"


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主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三哥说的。"晃了晃脚,"他说,做生意要低调,做人要——"她想了想,"大概也是低调的意思吧。"


忍俊不禁:"三王爷倒是教了您不少。"
昭雪嘿嘿一笑,从袖中摸出那块桂花糕——乾隆还她的那块,她没舍得吃。
红忆,你说,永琪表哥和尔康哥哥,好不好?


替她拢了拢寝衣,笑道:"五阿哥身为皇子,自然是有宫女太监照顾,尔康少爷身为福家长子,不然不会缺斤少两,他们自然过得很好。"
"嗯!"重重地点头,把桂花糕小心地放回枕边,躺了下去。

烛火摇曳,海棠花影映在窗纸上,随风晃动。
凤仪宫的第一夜,安静而温暖。
——
而在坤宁宫,皇后坐在灯下,正提笔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十二阿哥永璂的。

(信中内容)……明日,去凤仪宫给昭华公主请个安。不必多言,只说'问姐姐安'便好。
她搁下笔,吹了吹墨迹,目光落在灯焰上,微微出神。

"容嬷嬷。"她忽然开口。

奴才在。

那位公主,多大年纪?

回娘娘,已经十六。

"比永璂大七岁。"轻声道,将信笺折好,放入信封,
容嬷嬷会意,躬身退下。
烛火"啪"地爆了一个灯花,映得皇后面上光影明灭。
她抬起眼,望向坤宁宫的方向——那里,凤仪宫的灯火还亮着。

"两国的血脉……"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