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贞观二年五月，山东来了人。

来的是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的两房族长，带着三十车礼物，打着“贺三皇子满月”的旗号，浩浩荡荡进了长安城。礼物单子递到宫门口，光是绸缎绫罗就列了三页，另有古籍善本、名砚端墨、海外奇珍若干。领头的是博陵崔氏当代家主崔君肃，年过六旬，须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

李世民在武德殿见的他们。

杨瑶瑶不在场，但消息灵通。青杏的舅舅在武德殿当差，辗转把殿上的事传到了承庆殿。崔君肃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口称“草民”，可那腰弯得极浅，膝盖沾地即起，分明不把天子威仪放在眼里。他献上礼单后，笑吟吟地说：“陛下喜得皇子，崔氏聊备薄礼，望陛下笑纳。另有一事，草民斗胆，想为族中子弟求个恩典。”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里翻着礼单，没抬眼。“讲。”

“崔氏子弟崔湜，年方弱冠，颇有才学，久慕长安风物。草民想求陛下给个门荫，让他在国子监进学，来年若有机会，也好为朝廷效力。”

殿上安静了一瞬。房玄龄站在班列中，眉头微皱。门荫入仕是山东士族的老路，借着家族门第直接获得做官资格，根本不用考试。崔君肃当着李世民的面提这个，无异于在科举翻倍的诏书墨迹未干时，公然打朝廷的脸。

李世民放下礼单，终于抬起眼来。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风。“崔公远道而来，朕本该给面子。只是前几日朕刚下了诏，天下取士一律以科举为准，门荫之制暂罢三年。崔公来得不巧。”

崔君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舒展开。“陛下圣明。既如此，草民便让子弟回去备考，来年再来应试。”

“备考？”李世民语气玩味，“崔公，朕听说崔氏家学渊源，族中子弟从小熟读五经。可朕翻了过去三年的科举名录，山东崔氏子弟，中榜者不过三人。是崔氏子弟不肯考，还是考不上？”

这话戳到了痛处。崔君肃面色微沉，拱手道：“陛下明鉴。崔氏诗礼传家，不屑与寒门争科举名额。族中子弟若入仕，凭的是真才实学，而非几场考试。”

“真才实学？”李世民点点头，“那便考一场朕看看。”

满殿皆静。崔君肃没想到李世民如此不留情面，花白胡须颤了颤，到底没再说什么，磕头退下了。

当天夜里，李世民来了承庆殿。

李恪刚吃饱奶，在摇篮里睁着眼睛东张西望。李世民弯腰逗了逗他，小东西攥住他的手指不放，黑亮的眼珠盯着他看，瞳仁深处那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又浮了一下。李世民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杨瑶瑶说：“这孩子的眼睛，像你。”

“妾身瞧着眼珠子颜色倒像陛下。”

“朕说的是里头那点东西。”他松开李恪的手，小东西立刻瘪嘴要哭，被杨瑶瑶抱起来轻晃了两下才安静。“那个金光。金丹的底子，瞒不了朕。”

杨瑶瑶抱着李恪坐到榻上，李世民在对面坐下，把今日崔君肃的事说了。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冷笑一声：“这帮老匹夫，朕已经网开一面了，他们还敢伸手。”

杨瑶瑶拍着李恪的背，想了想说：“陛下，妾身今日翻空间里的书，看到一件事。”

“说。”

“陛下可记得妾身从前跟你提过，武则天？”

李世民目光微动。他自然记得。空间书架上有好几本写大唐后事的书，他翻《贞观政要》时见过“武氏”二字，当时没太在意，如今杨瑶瑶特意提起来，想必有文章。

“武则天对付世家门阀的法子，比陛下想的更狠。”杨瑶瑶抬眼看他，表情有点微妙，“陛下可以进空间看看，那本《隋唐五代史》下册，第四百二十三页。”

李世民闭上眼沉入空间。杨瑶瑶能感知到他翻书页的动作，一页一页，从“武周代唐”翻到“酷吏政治”，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住了。她听见他在空间里倒吸一口凉气。

“这……”李世民的声音从空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滞涩，“这个武媚娘，是朕的才人？”

杨瑶瑶抱着李恪，耳朵慢慢红了。

李世民从空间里出来了。他站在榻前，盯着杨瑶瑶，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没法形容。杨瑶瑶迎着他的目光，硬着头皮往下说：“陛下书也看了，武媚娘如今还是个婴儿，贞观十一年入宫为才人，比陛下小二十多岁。然后……”

“然后李治娶了她。”李世民替她说完了，语气像是含着一口血，“朕的儿子，娶了朕的才人。”

杨瑶瑶点头，表情严肃，但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笑意还是漏了出来。她仰头看着李世民，目光里带着醋意和同情，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格外生动。“陛下别瞪妾身，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武媚娘后来当了皇后，再后来当了皇帝，把李唐宗室杀了一大半。陛下若觉得妾身骗人，自己进空间再看一遍。”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他走到榻边坐下，把杨瑶瑶怀里的李恪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李恪正睁着那双带金光的眼睛看他，小嘴弯弯的，像是在笑。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说：“恪儿将来，不许娶他父皇的才人。”

杨瑶瑶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李世民瞪她一眼，把李恪放回摇篮，转身把她按在榻上。“你笑什么？”

“妾身没笑。”她嘴角弯着，眼底全是狡黠。

“朕看你就是故意的。”他低头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你今日专程让朕去看那段，就是存心气朕。”

杨瑶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嘴唇贴在他耳边小声说：“妾身是提醒陛下，对付世家门阀，武则天有现成的法子。陛下不必自己从头琢磨，照着抄便是。至于武媚娘和李治的事……”她顿了顿，气息拂过他耳廓，“妾身只是同情陛下，将来要看着自己儿子娶父亲的才人，这滋味，想想就不好受。”

李世民被她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低头狠狠吻住了她。这个吻又凶又急，带着一种被拿捏住要害的恼羞成怒。杨瑶瑶被他亲得喘不上气，笑着往后缩，被他一把捞回来按住。摇篮里的李恪被吵醒了，吭哧了两声，李世民充耳不闻，杨瑶瑶却伸手推他：“恪儿醒了。”

他只好松开她，黑着脸去哄儿子。李恪被他抱起来，小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又睡着了。李世民抱着儿子在殿里转了两圈，忽然说：“武则天的法子，朕看过了。酷吏那套不能用，太损。但她有一招可以用——修《姓氏录》，直接把门阀从谱牒上抹了。崔卢李郑？朕让他们连姓都保不住。”

杨瑶瑶躺在榻上，看着他抱着李恪在烛光里转圈，心里忽然觉得很安稳。空间里阿金抱着荞麦穗从白玉树下跑过去，泉水叮咚，满架的书在无形的风里轻轻翻动。

“陛下，”她轻声说，“门阀的事急不得，崔君肃今日回去，必然串联山东士族。陛下不如先让高士廉他们把氏族志初稿修出来，拿给天下人看，看看谁家排第一。”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他眼底那层沉沉的算计又浮上来了，只是这回底下压着藏不住的笑意。

“杨瑶瑶，”他说，“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把氏族志的排名写好了？”

她笑而不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