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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铁墙外(前世)

灯烬知尘:一身嫌疑,一腔未证孤诚

盛夏的日光厚厚覆在野家大宅的飞檐之上,庭前草木繁盛,孩童嬉闹的声响轻轻回荡,一派安宁繁盛的模样。可只有身在这座深宅的人才隐约知晓,这片繁华底下,压着一桩终年不见天光的阴暗秘事。那时我年纪尚幼,心性纯粹懵懂,只想着躲开玩伴的追逐,寻一处安静角落躲一会儿闲趣,却无意撞破了束缚我两世宿命的开端。

我独自踏入后院荒无人烟的禁地,这里常年无人踏足,荒草漫过青石台阶,枯老藤蔓死死缠绕着斑驳残墙,风穿过空寂回廊,静得让人心底发沉。转过一道弯折的墙角,一栋通体铁皮封焊的小屋骤然映入眼帘,冰冷厚重的铁板严丝合缝,封死了所有天光与通风口,像一具被刻意埋在繁华庭院里的无声囚棺,沉默压抑,藏着整座野家都不敢言说的罪孽。

府中上下,上至长辈主母,下至仆役下人,人人皆知此处是禁忌,却无一人对年幼的我半句提点。他们缄口躲闪,任由无知的我在未知里反复探寻,一步步靠近这场宿命的深渊。细微的晚风从铁皮缝隙缓缓渗入,携着一道沙哑破碎、日夜不休的呢喃,语调温柔又苍凉,是我从未听过的异乡乡音,反反复复,只诉着一句无望的期盼。

那时我听不懂这陌生的言语,却偏偏被这浸透悲凉的声音牢牢牵动心神,岁岁惦念,难以释怀。自那以后,我日日抽空守在铁屋墙外,执拗地追问府中所有下人,想要探明屋内之人的身份,想要知晓这份日复一日的悲伤从何而来。很多次我听见仆人们远远看见我,低声提醒彼此:“是那位少主野上朔,别跟他多说铁屋的事。”他们畏惧家族权势,忌惮这段肮脏旧罪,无一例外选择闭口避退。

经年执拗的追问下,一位伺候老宅多年、心肠软的老仆终究不忍见我日日痴等,趁着四下无人,压低嗓音,向我道出了尘封多年的真相。他告诉我,这铁皮囚笼里囚禁的女子,名叫苏清沅,是来自遥远异乡的无辜之人。她本有故土家园、至亲眷属,安稳度日、岁岁无忧,却被远征归来的家主强行带回,困在这方寸之间,从此不见天光,归期渺茫。

那一刻心口像被什么重物攥住,酸涩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忽然生出一个很执拗的念头:我要听懂她的话。我想知道她在念什么,想知道她心里还在牵挂谁,想知道那些日夜不停的低语里,藏着多少无人分担的苦。没有先生愿意教我这门异乡言语,府里也没有人敢帮我,我只能靠自己。

我日日蹲守在冷铁墙外,凝神捕捉缝隙里飘出来的每一段语调;夜里就捡拾府中丢弃的残纸碎墨,对着上面零星陌生的字迹,一笔一画辨认、默记。春去秋来,寒暑几番轮转,不知道熬过多少个孤灯独坐的夜晚,我终于能听懂那片遥远土地上的语言。也是从那时起,我听见了她常在深夜低声哼起的歌谣,调子轻而颤,一字一句都是乡愁:

月照河头草色凉,

门前溪水绕篱墙。

爹娘倚门风里望,

何日游子返故乡。

老仆后来才敢跟我说出最残酷的事实——苏清沅,是我的生母。

我的童年从来没有暖意。家主性情暴戾,常年在外征伐,对我鲜少过问;府里人敬我是少主,却没有谁愿意靠近我。长久以来我心底都空着一块,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那缺口在等什么。得知真相之后,那份空缺忽然有了名字,那是我生来就该拥有、却被罪孽硬生生隔开的亲缘。

我从未参与那些恶行,可血脉不会说谎,从降生那一刻起,我就背着一份天生的亏欠。我能做的只有一点一点笨拙地靠近:趁守卫换岗松懈,悄悄从铁皮缝隙递进去干净的水、柔软的布帛,用还带着生涩口音的乡音,试着说几句宽慰的话。我不敢奢求她原谅,更不敢妄想她会认我,只是希望这囚笼里,能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可长年的囚禁、折辱与绝望,早已磨尽苏清沅身上所有柔软。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她拼尽残存气力挣断枷锁,挣脱了折磨她许久的人。当她转身看见站在廊下、没有逃、也没有躲的我,眼底翻涌的惊惶与恨意没有半分消散。我心里清清楚楚:我那一点微薄善意,抵不过她半生炼狱。我闭上眼,没有躲开。那一下落在我身上时,我只遗憾,到最后,我也没能得到一次她的拥抱。1

段评

(⑅˃◡˂⑅) 这章太上头,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