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下)

后来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但身影在记忆里越来越清晰，奥丁的梦里他反反复复地出现，像影子，倔强而笨拙地提醒着奥丁不要忘记他。

　不要忘记他。

　最后一次聚会的那天晚上盘古盯着奥丁看了很久，奥丁觉得他醉了，醉得连眼睛都是红的。

　“偷偷告诉你，”盘古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我有喜欢的人哦。”

　“谁。”奥丁连头也没抬。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用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了手的颤抖。

　好陌生的词汇。

　盘古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也会有喜欢上别人的一天吗？

　盘古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告诉你。”他说。

　回去以后奥丁又失眠了。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古老的文艺片爱情片，女主角声嘶力竭喊着爱，男主角流着泪喊着永远，但最后都是镜头拉高，晨雾散去，背对背离开，咫尺天涯。

　喜欢这种词汇和永远是反义词才对。

　他想起红酒瓶瓶身上映出的盘古的脸。

　光线折射，好像在哭。

　不要忘记他。

　盘古的死讯来的猝不及防，但奥丁却没有很震惊，或者说，他觉得这是意料之中。

　他觉得自己好像很早就预见了故事的结局，在每一次无来由的难过中，在盘古的每一次反常里，种子填满心房，破开时拽起鲜血淋漓的心脏。

　割腕。

　很浪漫的死法。

　好吧他其实不知道浪漫到底是什么。但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脑海里只有这一个词。

　像初春的落樱，入夏的阵雨，深秋的黄叶，隆冬抖落的霜。淡淡的，轻飘飘的，轻而易举就能抹去，只需要用一场浪漫凄美的葬礼。

　很漂亮。

　至少这样就不会被忘记。

　奥丁赶到医院时，一切都已经很晚了。

　他盯着盘古的脸看，感觉还是很苍白。

　像他活着时候一样苍白。

　安葬盘古后，奥丁回了一次他们高中所在的城市。

　世界发展的速度像奔腾而下的江水，翻卷着滚滚向前，留在原地的只有回忆，还有回忆里的人。

　奥丁去了那个网吧。

　智能手机逐渐普及，电脑也在飞快迭代，这种跟不上时代的老网吧早已没有多少人记得，奥丁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声响探头出来看。

　“二楼包间还有位置吗。”他问。应当是有的吧，连一楼都没人，更别提包间了。

　老板娘大惊失色：“二楼哪来的包间？”

　“？”

　她杵着柜台凑近看，“你是那个……以前会跟着盘古来的那个人对不对?每次都低着头，脸还特别臭。”

　奥丁没想到自己是因为常年冷脸而被记住的，有点尴尬：“对。”

　老板娘一拍手：“盘古没告诉过你吗？二楼是员工休息室，他为了赚学费晚上经常来帮我守网吧，一晚上三块钱，一开始就在这，我看他瘦瘦的一个怪可怜的，就把二楼的员工休息室指给他，和他说后半夜一般不怎么忙，他可以去上面休息一下。”

　奥丁怔了。

　“那送的零食……？”

　“哪来的送的？我给的价已经不低了诶！”老板娘絮絮叨叨，“那是他自己买的，说要给朋友吃，人还怪好的嘞。”

　奥丁想起他和自己借作业时魔法般薅出来的小零食。

　最后他给了老板娘一百，说想在二楼呆一晚上，收了钱的人自然很好说话，老板娘还问他要不要什么东西，他说不用。

　他坐在那盯着电脑看了很久。

　然后他好像睡着了，没有那点凉意，醒过来的时候旁边是空的。好像还落枕了。

　走的时候老板娘问他盘古呢，他俩关系那么好怎么不一起回来看看。

奥丁没说话。

　他径直去了那条小巷，但录像馆已经拆除了。学校也关了，还没搬走的老人们说很快施工队会把那一片变成一个购物广场，促进当地经济发展。

　奥丁在学校大门站了很久。

　“喂。”他说。

　“恋旧的好像只有我们。”

　路过的行人像看疯子一样看他。

　看就看吧，他不在乎。

　后来他又一个人放了次《大话西游》，跟着女主演念那句“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祥云来娶我”。他还是觉得很假，因为一万年真的很长很长，等到的时候已经失去了。

　他想起盘古湿漉漉的眼睛。

　但他没哭。

　他记得盘古上课用小灵通骚扰他，漫无目的地打了很多话，他没仔细看过，所以到现在只记得一句。

　盘古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当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可以给出答案了。

　但小灵通已经没人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