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月,西北的战报一日比一日顺当。张启山亲临前线之后,先收了罗景淮的兵符,把西北各营的将领挨个召来见了一面,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敲打。
羌人那边听说皇帝亲自坐镇,气焰先矮了三分,两军对垒了一场,羌人没讨着便宜,退回去三十里。
消息传回京里那天,张小鱼正蹲在内务府的库房里清点过冬的炭火。他听完暗卫的禀报,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蹲麻了,扶着货架缓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嗓子说了句“好”。
暗卫退出去之后,他一个人在库房里转了两圈,想笑,又忍住了,最后抬手在货架上拍了一下,拍得一手灰。
张启山打了胜仗,他在京里守的这一摊也没出岔子,这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可何晏澄那边显然不打算让他好过。暗卫扣下的那两口箱子,何晏澄想必已经知道了,只是没声张。
张小鱼原以为他会缩回去消停几日,没想到这老狐狸换了个路数。他让自己的门生上了道折子,这回不参别人,参的是张小鱼。
折子里说,御前近侍张小鱼“逾越本分,擅调暗卫,私扣朝臣财物”,要求“严查内廷,以正宫规”。折子递上去的时候,张小鱼正坐在御案后面批别的事,内侍把折子送到他手边,他拿起来看了一遍,差点气笑了。
这老东西,箱子被扣了,信被截了,明的不敢来,就给他扣帽子。
张小鱼把折子搁到一边,没急着批。
他想了半天,把兵部侍郎叫了来。兵部侍郎是张启山临走前特意交代过的人,靠得住。
两人关起门来商量了一炷香的工夫,定了个主意。
第二天,张小鱼让兵部侍郎上了道折子,说“近日查得京营粮草调拨有几处账目不清,疑有官员中饱私囊,请旨彻查”。
折子里列了一串名单,全是何晏澄门下管过粮草的人,名单最末一个,是那天递折子参他的那个门生的名字。
折子递上去,张小鱼按着张启山教的法子,批了个“准”字,又添了一句“着兵部会同大理寺严查,不得徇私”。批完发下去,他心里没底,可面上得端着。
这一招是跟张启山学的,你参我的人,我就查你的人。查不查得出东西另说,先把水搅浑了,让你顾头不顾尾。
果然,折子发下去的第三天,何晏澄那边就递了话进来,这回口气软了些,说“前日门生上折,言语或有冒失,望张公公海涵”。
张小鱼看了那话,心里冷笑,面上却客客气气地回了句“何相言重了,奴婢只是照着规矩办事”。
他嘴上客气,手上没松。兵部那边查了半个月,真从何晏澄门下的粮草账里抠出了几笔对不上的银子,数目不大,可足够让那几个人喝一壶的。
何晏澄那边彻底没了动静,连门生递进来的折子都少了。
张小鱼这才松了口气。
这天夜里,他坐在正殿里看西北新送来的军报。张启山的字迹比上回更潦草了,信尾多写了两句,“战事已定,不日班师。你那边怎么样?何晏澄消停了没有?”
张小鱼提笔回信,把京里的事简略写了,末了加了一句“何相最近安静得很,奴婢没敢松劲,每天还盯着。陛下路上小心,奴婢在京里等着。”
写完他把信折好交给暗卫,又坐回案前。殿里炭火烧得旺,他把张启山那件氅衣从御座上取下来,叠好搁在案边。
这氅衣他每天搭在椅子上,白天搭上去,晚上取下来叠好,像是替张启山守着那把椅子。
他伸手摸了摸氅衣领口的狐毛,软乎乎的,跟张启山手掌心的触感有点像。
他摸了两下,忽然觉得自个儿有点傻,缩回手来,把氅衣叠整齐放好,起身去吹灯。
临睡前他习惯性地摸了摸枕下,那块令牌还在,玄色的那块也在,并排放着,硌手。
他翻了个身,面朝帐顶,心里盘算着张启山回来还得几天。
按军报上说的日子,班师回朝少说还得半月。
半月就半月。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殿外风声掠过檐角,跟从前张启山在时没什么两样。
他听着听着,慢慢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