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张小鱼带了两个可靠的内侍,往淑妃宫中去传旨。
淑妃宫里的人昨夜就得了信,此刻殿门半开着,宫人们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淑妃坐在内殿的榻上,没梳妆,头发散着,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听见脚步声,她慢慢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张小鱼脸上,冷得瘆人。
“你来传旨?”她声音哑着,嘴角却扯了一下,像是在笑,“陛下连亲自来见本宫一面都不肯?”
张小鱼站在殿中,展开手中的谕旨,念了一遍。淑妃听完,没动,也没跪,只盯着他看了很久。
“张小鱼,”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本宫为什么恨你吗?”
张小鱼把谕旨合上,看着她,没接话。
“本宫进宫两年,陛下从没正眼瞧过本宫。本宫以为是本宫不够好,是陛下心冷。”
淑妃站起身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步步走近他,“可后来本宫看明白了,陛下不是心冷。陛下是心里有人了。而那个人,是你。”
张小鱼站在原地没动,面色平静,可袖中的手攥紧了。
淑妃走到他面前,停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轻蔑:“本宫不恨你抢了陛下。本宫恨的是,你一个近侍,凭什么?”
张小鱼看着她,沉默了一息,低声道:“娘娘,请吧。”
淑妃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殿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她忽然偏了偏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以为你赢了?罗景淮不会放过你们的,何晏澄也不会。你们能在一起卿卿我我一时,却不能一世……”
张小鱼没接话。
淑妃被两个内侍引着往冷宫方向去了,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张小鱼站在空荡荡的淑妃宫中,看着满地散落的宫人,忽然觉得这殿里冷得厉害。
他快步回了正殿,张启山正在看西北新到的军报。见他回来,抬了下眼皮:“顺利?”
“顺利。”张小鱼走到案边,犹豫了一息,还是把淑妃最后那句话说了。
张启山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把军报合上,搁到一边。
“她说得对。”张启山语气平平的,“罗景淮不会放过朕,何晏澄也不会。可朕也没打算放过他们。”
张小鱼站在旁边,看着张启山翻开下一封折子。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批折子的手上,指节分明,稳稳当当的。
张小鱼不由想起淑妃那句话,心里沉了沉。
午后,暗卫又递了密报进来。这回的消息让张启山眉头皱得更紧了。罗景淮在西北的军队已经推进到了边境三州,名义上是“协防”,实际上把当地官员都换成了自己的人。
而何晏澄虽然闭门思过,暗地里却写了几封信出去,收信人是几个在外地任职的门生。
张启山把密报递给张小鱼看,张小鱼看完,低声道:“何晏澄这是要外放的门生联合上折子,替淑妃叫屈。”
“不止。”
张启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会让那些人参你,参德妃,参朕身边所有跟西北有关的人。把水搅浑,逼朕顾此失彼。”
张小鱼想了想:“那奴婢的底细,他查过了吗?”
张启山睁开眼看他。
“奴婢入宫三年,从前的来历都写在名册上。可那都是假的。”张小鱼说这话时神色坦然,“奴婢进宫前托人办的假籍贯,写得含糊,查不出根底。何晏澄若想从奴婢身上找突破口,只会白费功夫。”
张启山盯着他看了一息,忽然问:“你的真来历呢?”
张小鱼垂下眼,这个问题张启山从前问过一次,他搪塞过去了。可这一回,他觉得不能再糊弄了。
他想了想,挑着能说的说了:“奴婢家乡遭了灾,家里没人了。入宫前在戏班子跟过一位老乐工,后来班主跑了,班子散了,奴婢一个人混了两年,实在活不下去,才入了宫。”
他没提民国,没提佛爷,没提那些跨了时空的旧事。可他说“家里没人了”的时候,声音里的东西是真的。张启山听出来了。
张启山没再追问,只伸手从案上拈了块墨锭,在指尖转着。
转了几圈,他忽然道:“往后若有人查你的底,你报朕的名字。”
张小鱼愣了一下。
“就说你是朕的人,从前的事,朕担着。”张启山把墨锭搁回案上,看着他,“谁再敢拿你的出身做文章,朕让他自己来跟朕对质。”
张小鱼站在案边,喉咙堵得厉害。他低下头,闷闷地应了声是,转身去替张启山续茶。续完茶,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忽然想起方才淑妃那张脸。那张脸上的恨意是真的,可恨底下压着的东西,张小鱼也看清楚了。
她不过是一个被父亲当棋子的女儿,一个被丈夫冷落了两年的女人,一个在这宫城里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孤魂。
他忽然觉得,这座宫城里没有赢家。何晏澄机关算尽,最后连女儿都搭进去了。淑妃争了一辈子,争到最后连个真心待她的人都没有。
罗景淮手握重兵,可远在西北,连自己的女儿递封信进来都要被截。
而张启山,坐在这龙椅上,四面都是敌人,连口热酒都不敢放心喝。
张小鱼回头看了一眼,张启山还在批折子,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间那道褶还在,可唇边那点弧度也在。
他走过去把张启山手边的冷茶换成了热的,然后站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地守着。
张启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伸手握了握他的手腕,很快松开,继续批折子。1
还想看下一章,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