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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我不柿月亮

张小鱼睡得很沉,沉得像跌进了一口深井。

他似乎听见了雨声,好像是长沙的雨。

跟北方不一样,绵密、潮热,雨点打在张府老宅的青瓦上,噼里啪啦的,顺着檐角淌下来,在阶前汇成一道水帘子。

他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井边,身上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章湿透了,贴在肩上又沉又凉。

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板上落了一层泡桐花,被雨打得稀烂,黏在鞋底上。

佛爷站在他对面,还是那身玄色长衫,玉扣扣得一丝不苟。张小鱼眼中露出惊喜,刚要开口,却发现佛爷手里攥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

“小鱼,走。”

佛爷说。

雨声太大,把那几个字冲得有些散,可张小鱼听得清清楚楚。

张小鱼摇头。

他不能走,外头街上全是日本人的兵,张家的弟兄们还在前头顶着,他走了算什么?

佛爷往前迈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落进领口里。

他脸色很冷,比雨夜还冷,可张小鱼看见他握枪的手在抖。

“你不走,我就开枪。”

“我不走!”

张小鱼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没躲。

他跟了佛爷这么多年,知道佛爷的枪里什么时候有子弹,什么时候没有。

他正要上前,忽然世界颠倒……混沌之后,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古代的那张御案,烛火跳着,张启山坐在案后,低头批折子。玄色的龙袍,金线绣的五爪龙,玉冠束得整整齐齐。

张小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攥着一把短刀,刃口薄而利,刀尖正抵着张启山的后心。

隔着那层龙袍的绸缎,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尖底下皮肉的温热。

张启山没察觉,还在翻折子。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琢磨哪句话写得不对。

张小鱼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龙袍的料子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再用力一点,就能刺进去。

可他的手停住了。

张启山搁下笔,微微侧过头来。

“小鱼……”

烛火映着那半张侧脸,下颌线、鼻梁、眉骨,跟佛爷一模一样。

可眉眼是年轻的,没有那些年战场上磨出来的戾气,没有雨夜里那种冷到骨子里的狠。

这个人还没经历过那些事,还没死过,还没变成梦里那个拿枪指着他的佛爷。

他的手一松。

短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张启山回过头来,看见地上的刀,又看见他煞白的脸,眉头皱起来:“小鱼?”

张小鱼张了张嘴,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榻沿上,整个人往后仰过去,后脑磕在坚硬的木沿上,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是正殿偏榻的帐顶。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斜斜地打在帐子上,照出细密的织纹。张启山躺在身侧,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上,掌心温热的,隔着中衣的料子透过来。

呼吸平稳,一下一下的,拂在他耳侧。

张小鱼僵着身子,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空空的,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攥着。

他慢慢转过头去看张启山,他正侧躺着,面朝自己这边。

眉眼舒展着,睡得正沉。

后心处也好好的,龙袍好好的,绸缎上连道褶子都没有。

张小鱼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贴在背上又湿又凉。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磕过的地方不疼,可心跳还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又把目光挪回张启山脸上,这张脸近在咫尺,晨光落在鼻梁上,勾出一道浅淡的弧。

嘴唇微微抿着,唇色偏淡,嘴角有一点极浅的弧度,像是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好梦。

活的,暖的,呼吸拂在他颈侧,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张小鱼慢慢蜷起身子,把额头抵在张启山的肩窝里,闭上眼。

长沙的雨、案上的刀、枪口的火光,一层一层地退潮了。

张启山被他弄醒了,喉咙里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抬手按在他后脑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怎么了?”

“没事。”张小鱼闷声道,声音还在抖,“做了个噩梦。”

张启山睁开半只眼,垂下来看了看他。

见他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连鬓角的碎发都湿透了,皱了皱眉。

他没多问,只把人往怀里搂了搂,手掌覆在他后背上,缓缓摩挲着,一下,一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梦都是反的。”他说,嗓音里还带着困意。

张小鱼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点了点头。他知道梦是反的。

梦里他差点杀了张启山,可现实里他连张启山的一根头发都舍不得碰。梦里佛爷朝他开枪,可现实里,不论哪个张启山,都会拿命护着自己。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梦里的刀尖,刀抵在后心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佛爷的侧脸。

可那只是一层皮相。

佛爷是佛爷,张启山是张启山。他欠佛爷的,上辈子还没还完。

欠这个张启山的,也还没开始。

张启山的手还搭在他后背上,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动。两个人就这么贴着,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被角,从脚底挪到胸口,又慢慢爬到脸上。

过了很久,张启山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清醒了:“梦见什么了?”

张小鱼沉默了一息,低声道:“梦见奴婢拿刀对着陛下。”

张启山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慢慢动起来,在他背上拍了拍:“那你捅了没有?”

“没有。”

“嗯。”张启山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下回做这种梦,先醒过来。别在梦里犹豫,朕看着着急。”

张小鱼被他这句话逗得鼻子一酸,又忍不住想笑。他闷在张启山肩窝里笑了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

张启山听见了,手在他后颈上捏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起来了,殿外传来宫人洒扫的声响,笤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远远的还有朝钟的余音。新的一日开始了。

张小鱼从张启山怀里退出来,坐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张启山还躺着,枕着手臂,晨光落在眉眼间,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张小鱼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张启山的后心。隔着中衣,隔着皮肉,底下那颗心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的,又沉又实,撞在他指尖上。

张启山被他碰得痒,偏了偏身子,挑眉看他。张小鱼收回手,笑了一下,起身去备洗漱的水。

他站在铜盆前拧帕子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攥着。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把帕子拧干,端进了殿里。

榻上,张启山已经坐起来了,正自己系着中衣的带子,动作慢条斯理的。张小鱼把帕子递过去,张启山接了,敷在脸上,闷声说了句什么。

张小鱼没听清,凑近了些问:“陛下说什么?”

张启山把帕子拿下来,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朕说,今日的早膳,你陪着朕用。”

张小鱼应了声是,退到一边去铺桌。

弯腰的时候,他瞥见窗外天光大亮,宫道上有太监抱着折子匆匆走过,远处传来朝钟的声音。

一切都好好的,活的,暖的,真的。

他直起身来,往榻边看了一眼,张启山正看着他。

张小鱼不知自己此刻该作何想,他只知道,只要是这张脸在,他都不会舍弃活着的机会。

不管是什么身份。1

段评

不够看,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