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守拙堂来了头一个徒弟。
是个半大少年,姓周,叫周小满,十五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院门口,背着一只比他还宽的旧竹篓,里头搁着几本翻烂了的药书和一只豁了口的瓦罐。
陈皮蹲在药田边上看了他半天,回头跟解九说:“哪来的?”
解九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陆时寒送来的。他一个远亲家的孩子,家里没人管了,托过来学门手艺。”
陈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到周小满面前。少年仰头看他,紧张得直咽唾沫,可腰板挺着,没躲。
“认得药么?”陈皮问。
周小满点头:“认得一些,我爷爷从前是采药的,我跟他在山里跑过几年。”
陈皮偏头看了一眼解九。
解九走过来,把周小满背上的竹篓卸下来看了看,里头那几本药书翻得散了页,瓦罐里还装着半罐子晒干的草药,品相不怎么样,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解九把竹篓还给他,转头跟陈皮说:“留下吧。”
陈皮点了下头,朝周小满抬了抬下巴:“西边那间屋,自己收拾。明日早起,跟着下田。”
周小满连连点头,背着竹篓就往西边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朝陈皮和解九各鞠了一躬,才又跑了。
陈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头一天教什么。”
解九想了想:“先教认人。你教他认药之前,得让他知道这院子里谁说了算。”
陈皮偏头看他。
解九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平的:“你方才蹲在田边上,他连你叫什么都不问,上来就点头。这样的性子,教好了是踏实,教不好是没主见。头一天得把规矩给他立清楚。”
陈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行。”他说,“你立规矩,我教认药。”
第二天一早,周小满天不亮就起来了,站在院子里等着。解九先把他叫到西边学堂,指着墙上挂的那张药田图,一条一条给他讲。哪块地种什么,哪条渠引水,哪几户人家跟守拙堂搭了份。
周小满听得认真,拿炭笔记在纸上,字歪歪扭扭的,可记得全。
讲完了,解九把他领到药田边上,陈皮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陈皮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甘草苗,朝周小满招了招手。少年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认药,”陈皮把甘草苗递给他,“先认根。根认对了,苗认不对,不碍事。根认错了,苗再像也没用。”
周小满接过来,凑到眼前看了半天,又低头闻了闻。
“甘草。”他说,“根皮红棕,断面黄白,味甜。”
陈皮挑了下眉,偏头看了一眼站在田埂上的解九。解九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陈皮收回目光,又递了一株:“这个。”
周小满看了两眼,犹豫了一下:“黄芪?”
陈皮嗯了一声,把苗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递了一株。
“这个。”
周小满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额头冒了汗。
“认不出来。”他老实说。
陈皮把苗搁在他手里:“认不出来就认不出来。认不出来不丢人,不懂装懂才丢人。往后每天认三样,认到认全为止。”
周小满重重点了下头。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周小满每天天不亮起来,上午跟着解九学规矩、记药田的事,下午跟着陈皮下田认药。少年肯下力气,手上磨了泡也不吭声,拿布裹一裹接着干。
陈皮嘴上不说,可解九看得出来,他对周小满还满意。
这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陈皮捏着那只瓷哨,忽然开口:“周小满那小子,认药认得怎么样。”
解九翻着册子:“比我想的快。昨天他认出了半夏和天南星,长得像,他分出来了。”
陈皮嗯了一声,沉默了一阵,忽然又说:“往后守拙堂收徒弟,头一个就收这样的。老实,肯干,不耍心眼。”
解九抬眸看他。
“你收徒弟,”解九说,“还是我收徒弟。”
陈皮想了想:“一块儿收。你看人,我看根。你拿主意,我点头。”
解九把册子合上,搁到矮桌上。
“行。”他说。
过了会儿,陈皮又开口:“你说周小满学个三五年,能学出来不。”
解九想了想:“看他底子不差,肯下力气,三五年应能独当一面。”
陈皮靠在椅背上,看着月亮,忽然说了一句:“那咱们往后就不缺人了。”
解九偏头看他,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1
太好磕了,看得我忍不住嘴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