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
满室死寂,压得人呼吸都发轻。
风吹动窗棂簌簌轻响,漫天浮沉的尘埃落回地面,像是积压十年的执念,终于沉沉落地。
张桂兰怔怔看着垂首颤抖的儿子,泪水早已流干,只剩眼底无尽的酸涩与苍凉。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私心执念,一步步引着儿子踏入深渊。
她从不知道,那场十年前的争执、那一记短暂的巴掌、那场无人和解的别离,早已在李墨心底扎根成剧毒。
她以为儿子只是单纯思父心切,却不知他这么多年,一直活在「父亲不爱他」的委屈里,活在想要证明自己、想要一句偏爱的偏执里。
原来这场祸,从来不是一人之错。
是丈夫笨拙沉默的守护,是她执念深重的相思,是少年倔强别扭的不甘,三者纠缠,终碎了圆满,散了亡魂。
“是妈不好……”
张桂兰嗓音嘶哑,几近破碎。
“妈只想着唤他归来,只想着自己的思念,从来没问过你苦不苦、怨不怨、委屈了多少年。”
十年隔阂,十年独行,十年无人和解的误会。
她这个做母亲的,竟一无所知。
李墨微微摇头,肩头的颤抖慢慢平复,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不怪你。”
他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沉重。
“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是我执迷不悟,是我用最极端的方式,去讨要一份早已被我误会的爱。”
“我怨他十年,赌他不爱我十年,最后亲手碾碎了他所有的牵挂与成全。”
天底下最荒唐、最残忍的报应,莫过于此。
最凶险的,未必是术士害人,而是来自至亲不肯放手的思念。
路霁敛去眼底的复杂,打破一室死寂,语气平静却坚定:“过往罪责已然落地,再沉溺悔恨,毫无意义。村民还在昏迷,想想办法吧。”
这句话冰冷直白,却拉回沉溺悲恸的众人。
逝者已矣,生者余生,皆为赎罪。
苏望归缓缓松开紧握的手,目光扫过满目沧桑的老屋,扫过跪地忏悔的母子,轻声开口:
“李观樵想把魂魄留在方寸之间,在陪伴你几年。”
“可惜人心执念,远胜天道惩戒。”
王沐阳鼻尖依旧发酸,脑海里反复回荡那句五十年之约。
五十年,漫长到足以沧海桑田、人事全非。
就算他日聚灵成影,拼凑出残缺魂体,那缕亡魂也失了今生记忆,不再是那个会温柔守家、默默牵挂妻儿的李观樵。
重逢无期,和解无望。
一辈子的遗憾,终生无解。
李墨缓缓直起身,通红的眼底再无半分年少执拗,只剩历尽浩劫后的荒芜与沉稳。
他双膝着地,对着空荡荡的老屋,对着早已飞散天地间的亡魂,深深叩首。
一叩,谢十年默默护佑,笨拙成全。
二叩,悔十年赌气隔阂,误解深恩。
三叩,赎逆天妄为、碎魂之罪。
“爹,余生我替你守着老宅,守着母亲,清尽世间余煞,偿尽所有亏欠。”
张桂兰也慢慢撑着地面站起,眼底的死寂取代了所有疯狂执念。
执念已碎,故人已去。
往后余生,不求重逢,不求圆满,唯求赎罪安生。
“走吧。”她轻声道,声音平静无波。
“先把大家扶起来吧。”
几人转身,踏出这间盛满十年误会、一生遗憾的老屋。
满地纸灰静静铺展,像一场燃尽的执念,一场落幕的大梦。
几人走出老屋,一同俯身,轻轻扶起院中横七竖八昏迷的村民。
路霁动作利落,伸手托住几位老人的后背,稳稳将他们扶坐起身;祝安细心查看每个人的面色气息,确认只是药眠、生机微弱耗损,并无性命之忧,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
王沐阳蹲下身,扶起靠着石阶昏睡的孩童,替他拂去脸上沾落的纸灰,眼底藏着淡淡的惋惜。这些淳朴的村里人,从头到尾一无所知,莫名卷入一场执念酿成的浩劫,白白损耗半生元气。
李墨与张桂兰沉默不语,弯腰逐一搀扶众人。
指尖触到村民温热却虚弱的躯体,沉甸甸的愧疚压得两人心口发闷。
是母子二人的私心与偏执,让全村人平白遭此无妄之灾。
“药性温和,只是沉睡许久。”苏望归逐一探过众人脉搏,出声安抚,“待伏纹草药汤熬好服下,补足耗损生机,半日之内便可尽数苏醒。”
两人动作愈发轻柔,每一次搀扶,都是在默默偿还欠下的债。
最后,李墨走到石凳旁,轻轻抱起那位被无端借来做借身媒介的陌生妇人。
她眉眼安稳,只是脸色苍白,依旧沉沉昏睡。
她本是路过乡野、无关此事的外人,却被卷入李家的因果,平白承受魂体依附、阴煞侵体的苦楚。
李墨抱着她,动作小心翼翼,眼底盛满深深的愧疚。
“连累所有人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散在晨风里。
张桂兰站在一旁,望着满院安稳静坐的村民,望着天光下清净的院落,眼眶再次泛红,却再也流不出眼泪。
疯狂、执念、妄想、侥幸,尽数随着昨夜魂散落幕。
从此再无归丝引,再无岁衣缚魂,再无逆天唤魂的痴念。
只剩踏踏实实的赎罪,安安稳稳的余生。
苏望归看着彻底沉淀下来的母子二人,轻声颔首:
“因果落地,知错能偿,已是最好的结局。”
当王沐阳扶起了几个人后,一拍大腿。
“坏了坏了,我爸妈好像也来吊唁了啊!”
路霁、祝安一听这话,手忙脚乱地翻看着昏迷的人的脸。
找不到。
怎么找不到!
“打电话啊,打个电话不就知道在哪了吗。”
苏望归看着几个毛手毛脚的孩子给出了建议。
在王沐阳拨出号码后,几人撅着屁股,仔细地听声音会从哪里传来。
“嘟嘟—嘟——”
“喂?”
接通了??!
“妈……,你在哪呢?”
沈若岚觉得自己的女儿有点莫名其妙的。
“在家啊。”
“你今天不是要去葬礼吗?”
“早上去了啊……”
吓死人了。
“没事了,不小心按到了,先挂了啊。”
“嘟嘟嘟——”
随着忙音响起,这场误会的电话也被挂断了。
路霁立马站直了身子,无奈地扶了起扶头。
我就知道会这样……
古俗渡亡魂,人心锁魂魄。
阵法无善恶,执念是刑具。2
感觉没什么人看😭下一个故事可能过几天再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