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雨萌沿着主街朝城门相反的方向走。午后的凛石城比清晨热闹了许多,街上的行人比先前密集,两旁的店铺也全都开着,门板上挂着各色招揽客人的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那些幌子有的画着图案,有的写着文字,叶雨萌看不懂虞国的文字,但图案她能猜出大概——一把剪刀表示裁缝铺,一只靴子表示鞋店,一串草药表示药铺,一个酒坛表示酒馆。
她走得很慢,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新靴子踩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鞋底的软皮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浅绿色的短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侧边的开衩让她的腿可以自由迈步,不会被布料绊住。腰间的刀鞘随着她的动作前后晃动,深棕色的皮革与藏青色的腰带形成了沉稳的对比。她注意到有几个路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但没有人指指点点,没有人露出明显的敌意。城主瓦伦斯的命令似乎在起作用。
她走过一片热闹的集市区域。街道在这里变得更宽,两侧摆满了露天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卖新鲜蔬果的,那些蔬果的形状和颜色和她认知中的完全不同——紫色的胡萝卜、拳头大的蓝色浆果、像螺旋一样卷曲的绿色豆荚。有卖干鱼的,那些鱼来自附近的河流或湖泊,被剖开、盐渍、晾晒在架子上,散发出浓烈的咸腥味。有卖手工制品的,竹编的筐篓、粗陶的碗罐、木雕的小玩意、骨质的梳子和发簪。有卖活禽的,笼子里关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鸟,有的羽毛艳丽如彩虹,有的体型硕大如鹅,叫声尖锐嘈杂。
叶雨萌在集市里穿行,目光被一个卖干花的摊位吸引。摊位上摆满了用细麻绳捆扎的干花束,花瓣被压平、晾干,保留了原本的颜色,但更加暗淡、更加沉静。那些花的形状和她在森林里见过的发光植物有些相似,但更加小巧、更加精致。摊主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妇人,满脸皱纹,双手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汁痕迹。她见叶雨萌在摊位前停下,便拿起一束淡蓝色的干花递过来。
“迷魂草的花。”老妇人的声音沙哑低沉,“晒干了挂在床头,能安神助眠,不做噩梦。”
叶雨萌接过那束干花,凑近闻了闻。花香很淡,带着一丝苦涩的药味,但确实有一种让人心神安宁的感觉。她想起自己在食人花消化腔里的那些噩梦般的经历,想起那张毕业照上模糊的面孔。她掏出几个铜板,买下了那束干花。
老妇人收了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颈处的绿色鳞片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整理摊位上的干花,嘴里嘟囔了一句叶雨萌没听清的话。叶雨萌没有追问,将干花束放进包袱侧面的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她走出集市区域,来到一条相对宽阔的、连接着城市东西两侧的主干道上。这里的建筑更高大,门面更气派,多是两三层石木结构的楼房,有些门口还立着石雕的兽像,大约是商铺或工坊的标识。路上的行人也和集市区域不同,穿着更加讲究,步履更加从容,有些人腰间挂着佩剑或短刀,有些人身后跟着随从或学徒。
叶雨萌注意到一座三层高的石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深色木匾,上面刻着的文字她不认识,但木匾旁边挂着一幅更大的布幡,上面画着一株枝叶繁茂的植物,那植物的形态和她体内草元素核心的纹路惊人地相似。布幡下面有一扇敞开的、包着铁皮的大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庭院里种满了各种植物,有几个穿着深绿色长袍的人正在庭院中走动或交谈。
她停下脚步,站在街道对面看着那座石楼。那应该就是她在驿馆里听到的“草元素使公会”。那株画在布幡上的植物,那些穿着深绿长袍的人,还有庭院里那些明显经过精心培育的、散发着浓郁草元素气息的植物——一切都指向一个专门与草元素打交道的组织。
叶雨萌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进去。她体内的草元素力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任何人教过她,她对这个世界草元素使者的体系、等级、规矩一无所知。贸然进去,可能会暴露自己的特殊之处,也可能会被当成异类。但另一方面,如果她想真正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想学会更好地控制和使用草元素力,这个地方可能是最好的去处。
她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先了解草元素使公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里面的人对她这样的“野生”草元素使会是什么态度。她决定先回去,等加雷斯来了之后向他打听。
她转身沿着主干道继续往东走。道路渐渐变窄,两旁的建筑也从商铺变成了民居。这里的房屋更加朴素,多是灰白色的石墙和灰绿色的瓦顶,有些墙上爬满了藤蔓,开着细小的、颜色各异的花朵。路边偶尔能看到几棵高大的琥珀树,和她在森林里见到的是同一个品种,但体型小了很多,大约是人工栽培的。树下的地面上落满了那种发光的蓝色果实,没有人捡拾,堆积成一小片幽蓝的光斑。
叶雨萌走到一个路口,看到一个卖热饮的小摊。摊主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面前摆着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锅里煮着一种深红色的、香气浓郁的液体,旁边还有一摞粗陶碗。几个路人正围在摊子前,端着碗喝热饮,低声交谈。
叶雨萌走过去,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摊子上。摊主麻利地盛了一碗热饮递给她。她接过碗,抿了一口。那热饮是某种植物根茎熬的,味道微苦,带着一股辛辣的暖意,喝下去后胃里暖融融的。她端着碗站在路边,慢慢喝着,听着周围人的交谈。
“听说城主昨天在城墙上亲自迎接了一个草元素使。”一个端着碗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我也听说了。”旁边的人附和道,“说是从噬元森林那边来的,一个人杀了噬元蛛王。”
“一个人?蛛王?”
“千真万确。我侄子在北墙守城,他亲眼看见的。那个草元素使全身都是绿色的藤蔓,像一株会走路的树,一根藤蔓就把蛛王贯穿了。”
叶雨萌端着碗,面不改色地喝着热饮,假装自己是个普通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路人。
“那种程度的草元素力,至少是高阶吧?”中年男人继续说,“整个虞国,高阶草元素使也就那么几个。”
“不止。”旁边的人摇头,“我听说城主给她的待遇是贵客级别的,还给了赏银。如果是普通的高阶草元素使,城主不会这么客气。恐怕是更高级别的……”
“你是说——”
“不知道。反正不简单。”
叶雨萌喝完最后一口热饮,将陶碗还给摊主,转身离开了。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那件浅绿色的短袍和灰褐色的靴子与周围行人没什么两样,腰间那柄刀也被深棕色的刀鞘低调地收敛着。没有人认出她就是那些人嘴里谈论的对象。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开始暗下来,淡紫色的天幕渐渐加深,变成了深紫罗兰色,橘红色的云彩也变得暗沉,像是燃烧过后残留的余烬。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开始打烊,只有酒馆和旅店还亮着灯,传出嘈杂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
叶雨萌回到驿馆时,天已经完全暗了。驿馆门口挂着两盏发光的灯笼,里面装的是一种装在透明壳里的发光苔藓,发出柔和的翠绿色光芒。她推门进去,大堂里已经坐满了吃晚饭的旅客,空气中弥漫着热汤和烤肉的气味。柜台后面的中年女人朝她点了点头。
叶雨萌没有在大堂停留,径直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将刀从腰间解下,靠在床头。然后她将那束迷魂草干花从包袱里拿出来,在床头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挂好。干花散发出淡淡的苦涩药香,让房间里的空气多了一层安宁的味道。
她脱下靴子,换上那双室内穿的软底布鞋,将浅绿色的短袍解开几颗扣子,松了松腰带,在床边坐下。窗外花园里的发光植物在夜色中再次亮了起来,幽幽的绿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靠在床头,看着对面墙上那些明明暗暗的光影,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酒馆喧闹声。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靠在床头的刀鞘上,指尖感受着皮革表面的纹路和铜箍的冰凉。
今天没有战斗。没有噬元蛛,没有食人花,没有蛛王。今天只有走路,看街道,买干花,喝热饮,听路人闲谈。今天她只是这座城市里一个普通的、穿着新衣服的过客。
但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城主瓦伦斯还在等她去城主府,加雷斯和巡逻队的汇报还没有结束,草元素使公会的存在也还在等着她去探索。她身上那颗翠绿色的核心不会让她永远当一个过客。
叶雨萌闭上眼,将体内草元素核心的跳动调到最慢、最平缓的节奏。那种植物性的、深沉的平静从核心向全身扩散,像是一层温暖的毯子覆盖住她的所有感官。窗外的虫鸣渐渐模糊,花园里植物的沙沙声渐渐远去。
她在那束迷魂草干花散发的苦涩药香中,慢慢沉入了睡眠。这一次,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青岚山,站在那棵巨大的老树前,树根盘结处的暗银色物体正在发光。她伸手去触碰,但这次她没有穿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整个世界都被翠绿色的光吞没。
她在梦中微笑着,那笑容比清醒时的任何一次都要自然、都要舒展。浅绿色的短袍搭在床尾的椅子上,灰褐色的靴子整齐地摆在床边,腰间的刀安静地靠在床头。那束迷魂草干花在夜色中轻轻摇晃,像是在为她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