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两个人上完最后一节课,就拎着从手作铺老师傅那里拿到的开窑通知单,往城郊的老窑口走。
城郊的风比巷子里更软,路边的野菊开得漫山遍野,金黄金黄的一片,风一吹就晃成细碎的浪。
宋言初背着双肩包,包里装着两瓶温的蜂蜜水,还有他提前打印好的老洋房地基测绘草图,走在夏釉的外侧,刻意把靠近路边杂草的位置留给自己,怕带刺的草叶勾到她的帆布包。
他兜里揣着满满一兜草莓味牛奶糖,是早上特意绕到老糖铺买的,糖纸被体温焐得软乎乎的,揣了整整一路。
走了快一个小时,老窑口的烟囱终于从树后面露出来。
青灰色的窑体爬满了常春藤,窑门口堆着一摞摞刚晒好的釉泥,空气里全是暖烘烘的陶土香气,混着远处稻田的清香味,闻起来整个人都松快下来。守窑的白胡子老师傅站在窑门口等他们,看见宋言初就笑着挥挥手,说他爷爷当年烧琉璃瓦的时候,他还是个刚出师的小工,现在一晃眼,头发都全白了。老师傅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照片上二十年前的宋爷爷和夏母,就站在这个窑口的草垛边,手里举着刚出窑的第一片琉璃瓦,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开窑的温度刚好降到了安全值,老师傅戴着厚棉手套,小心翼翼把他们两个放进去的小摆件从窑里夹出来。青白色的釉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釉层底下浮着细碎的茉莉花瓣碎末,阳光一照,就透出星星点点的淡金色柔光。捏成斗拱形状的小摆件,昂部的起翘角度刚好是两度,和夏釉速写本上画了无数次的线条分毫不差;捏成算法书形状的小摆件,封皮上那道浅浅的小疤,在釉面下清晰得像真的刻在骨头上。夏釉指尖轻轻碰了碰斗拱摆件的边缘,釉面的温度还留着窑火的余温,像捧着一团刚晒过太阳的云。
老师傅搬出来两捆干稻草,在窑边的空地上堆成一个软乎乎的草垛,又拎出来一个铁皮小炭炉,上面温着一壶桂花茶。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橙红色的晚霞把整片稻田都染成了暖金色,风卷着稻穗的香气吹过来,草垛软得像陷进去就不想起来的云。两个人并排坐在草垛上,手里捧着温乎的桂花茶,看着远处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星星一颗接一颗从深蓝色的天幕里冒出来。
宋言初从双肩包里掏出那张老洋房的地基草图,铺在他们中间的草面上,指尖指着图上的每一个位置,慢慢跟她讲自己藏了很多年的计划:"这里以后要种三棵茉莉树,和二十年前你妈妈他们种的那三棵一模一样,夏天花开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门廊的琉璃瓦就用我们今天烧的这种釉色,混着茉莉花瓣碎末,太阳一照就泛淡香;二楼的阳台要装一排铜铃铛,风一吹就响,声音和你日记里写的十二枚铜铃的清响一模一样。"
夏釉的指尖顺着他指尖的方向,划过草图上茉莉树的位置,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远处的蛙鸣从稻田里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把夜衬得格外安静。她转头看宋言初,他的侧脸被星光镀上了一层软边,眼尾的淡影在暗里显得格外温柔,和她十岁那年在茉莉花坛边,塞给她草莓糖的那个小男孩的轮廓,完完全全重合在了一起。
"我十岁那年,在公园的茉莉花坛边,见过你。"夏釉的声音很轻,混着风的声响,"你穿浅灰色的卫衣,站在我旁边看我画了很久的画,塞给我一颗草莓糖,转身就跑了。我后来找了你很多次,都没再见过你。我那时候还以为,是我蹲在花坛边太久,蹲出了幻觉。"
宋言初的身体猛地僵住。他转头看向她,眼底的惊讶藏都藏不住,他以为那段只有他自己记得的童年碎片,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指尖捏着草叶的边缘,声音有点发颤:"我那时候刚从爷爷的相册里看见你的照片,在你家小区楼下等了你整整一个夏天,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蹲在花坛边,等你出来画速写。我不敢跟你说话,怕你觉得我是奇怪的人,攥在兜里的草莓糖都被体温焐软了,糖纸都粘在了糖上,才敢塞给你。我跑出去很远,躲在树后面看了你半小时,直到你妈妈过来接你回家,我才敢走。"
他从脖子里拽出来一根红绳,红绳下面挂着半块小小的青白色琉璃碎片,碎片的边缘磨得圆溜溜的,一看就是被人摸了很多年。"这是我爷爷当年从第一窑琉璃瓦里敲下来的碎片,我十岁那年从他的抽屉里偷出来,挂在脖子上戴了十二年。我爷爷说,等我找到那个喜欢画古建筑的小姑娘,就把这半块碎片送给她。我戴了十二年,连洗澡都没摘下来过。"
他把红绳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戴在夏釉的脖子上。琉璃碎片的温度带着他的体温,贴在她的颈窝,暖乎乎的。夏釉摸了摸脖子里的碎片,从兜里掏出一个用釉泥捏的小草莓糖,是她昨天在图书馆偷偷捏的,釉色和他们今天烧的摆件一模一样,她把小糖塞进他的手里,指尖蹭过他的掌心。"我十岁那年,把你塞给我的那颗草莓糖的糖纸,夹在了我最爱的那本《中国建筑史》里,夹了整整十二年,现在还在我宿舍的书架上放着。我每次翻到那一页,都能想起那天的茉莉花香。"
宋言初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装了整片星空。他之前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把那段童年的碎片揣了十二年,没想到她也把那张粉白色的糖纸,安安稳稳夹在了最爱的书里,揣了整整十二年。
星星越来越密,铺满了整片深蓝色的夜空,没有路灯的城郊,星光亮得像伸手就能摘下来。他们靠在草垛上,谁都没说话,只有远处稻田的蛙鸣,和窑口余温散出来的暖烘烘的气息,把两个人裹在一片软乎乎的安静里。宋言初的指尖慢慢伸过去,轻轻覆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有点薄茧,是常年握鼠标捏铅笔磨出来的,温度却烫得厉害,夏釉的指尖动了动,没有躲开。
"我在图书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等了你三十一天。"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我从你大二第一天抱着建筑史冲进图书馆的那天起,就坐在你对面的位置,不敢跟你说话,只敢偷偷给你开台灯,偷偷帮你改草图,偷偷在你睡着的时候,把蜂蜜水换成温的。我等了十二年,才终于等到你坐在我对面的位置。"
夏釉转头看他,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盛着一整片碎星。她的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梨涡陷下去,笑得软乎乎的:"我知道。我第一天进图书馆的时候,就看见你了。我故意每天两点十七分掐着点进馆,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敢跟我说话。我每天都在桌角放一颗草莓糖,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发现,那是你十二年前塞给我的那款。"
宋言初愣了两秒,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很好听,像风拂过旧书页的声响,混着窑口的暖香气,漫在整片星空底下。他把她的手整个攥在自己的掌心里,十指相扣,草垛上的干稻草轻轻晃,远处的老窑口还留着白天烧窑的余温,裹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安安稳稳落在星光里。
他们在草垛上坐到后半夜,才收拾东西往回走。宋言初把两个釉料小摆件小心翼翼揣在最里面的口袋里,贴在心口的位置,怕磕碰到。夏釉脖子里的琉璃碎片随着脚步轻轻晃,凉丝丝的触感贴在颈窝,像他贴在她耳边说的那句没说完的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路灯的暖光落在他们相扣的手上,宋言初停下来,低头看她,眼底的星光还没散。
"明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图书馆第三排靠窗,"他说,"我给你带你最喜欢的草莓味牛奶糖。"
夏釉点了点头,指尖捏了捏他的手心。她之前总觉得,城郊的老窑口只是一个烧琉璃瓦的陌生地方,星空再亮,也只是别人故事里的风景。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这片草垛上的星空,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藏了十二年的童年碎片,熬了三个通宵的测绘线条,第三排靠窗的三十一天等待,在这一刻,全部都有了最软的归宿。
风卷着巷口老槐树的香气吹过来,他们相扣的手,在路灯下投出一个紧紧贴在一起的影子。
釉色初融的温度,在星光底下,刚好升到了最舒服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