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的晚风还带着凉意。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苏攸安脊背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
苏景浩手里拎着精致的果篮,一身剪裁得体的浅色休闲装,眉眼弯弯,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快步朝着露台走来。他脸上的关切做得十足,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幸灾乐祸,掩藏得极好。
沈砚辞眉头微蹙,下意识挡在了苏攸安身前半步。
苏家这对兄弟,他早有耳闻。在外人眼中,苏景浩懂事温顺,处处体恤兄长,可方才和苏攸安一番交谈过后,诸多线索串联,他心底已经生出几分戒备。
“苏景浩,你怎么过来了?”沈砚辞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景浩把果篮放在露台石桌上,目光落在苏攸安拉高的衣领上,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兄长周身低落冰冷的气场,上前一步,语气满是担忧:
“家里听说昨天会展那边闹得很难看,我放心不下哥哥。陆总性子强势,我怕哥哥在这里受委屈,特意过来探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若是不知情的外人听了,只会赞叹他手足情深。
苏攸安静静看着他演戏,心底一片清明。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继母柳曼云偏袒,父亲苏振宏处处退让,苏景浩永远扮演那个温和无害的好孩子,所有的锋芒、过错,最后全部落到自己身上。
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掌,语调平平:“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哥哥。”苏景浩轻叹一声,故作难过,“哥,我知道这场联姻对你而言本来就身不由己。陆总心中有旧结,心里的坎过不去,难免会对你态度刻薄,你多忍耐一些。”
话听似劝慰,实则句句都在坐实陆沉渊的心结,变相提醒苏攸安,七年那件事,是横亘在两人之间跨不过去的大山。
沈砚辞眸光冷了几分,开口打断:
“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外人不必过多置喙。”
苏景浩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很快又恢复柔和,看向别墅主楼的方向:“陆总呢?我来了这么久,还没有见到他。”
话音刚落,客厅传来脚步声。
陆沉渊方才回到客厅,并没有上楼,听见露台这边传来苏景浩的声音,便折返回来。
他面色依旧覆着一层寒霜,周身还萦绕着尚未散尽的戾气,一抬眼,目光先落在苏攸安身上,带着没有掩饰的压迫,随后才转向苏景浩。
“你怎么来了。”陆沉渊声音淡漠。
见到陆沉渊,苏景浩眼底闪过一丝窃喜,立刻迎上去,姿态谦卑又恭顺:“陆总。”
他侧过头,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神色沉静的苏攸安,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为难,仿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陆总,今天我过来,其实也是想替我哥说几句话。”苏景浩垂下眼帘,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当年那件事已经过去太久,无论中间发生过什么,事情都已经酿成了。我哥这些年,心里也一直很煎熬。苏家如今处境艰难,他嫁到陆家,早已付出代价,还希望陆总……能够稍稍手下留情。”
字字句句,看似在为苏攸安求情,实则等于当众再次确认,七年前就是苏攸安做错了事,只是如今已经付出代价,恳请对方不必赶尽杀绝。
没有半句否认,半字辩解,悄无声息,又给苏攸安的罪名,钉上了一颗钉子。
苏攸安瞳孔微缩,心口骤然一沉。
他太了解苏景浩这套手段,看似求情,实则火上浇油。
果然,陆沉渊的脸色愈发阴沉,视线锋利地扫向苏攸安,冷笑一声:
“煎熬?他要是当真心怀愧疚,又何必一次次在我面前装作无辜,反复否认自己犯下的错事。”
苏景浩连忙摆手,慌忙解释:“陆总您别误会,我哥只是性子倔强脸皮薄,很多心里话,他不愿意直白说出口。有些愧疚,未必会挂在嘴边。”
沈砚辞听得胸腔憋闷,忍不住出声:“苏景浩,事情的全貌尚未定论,不要过早盖棺。”
苏景浩脸上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沈总,证据全都摆在那里,怎么会没有定论?当年那些登录记录聊天记录,全都清清楚楚。我也不愿相信是我哥做出那样的事,可是物证摆在眼前,我又能怎么办?家里父母,也只能痛心叹息。”
他提起苏父与继母,刻意暗示,就连苏家父母,心底也早已认定苏攸安有错,只是碍于亲情,不愿对外多说。
陆沉渊听见这话,心底本就已经锁死的信念,再度加固。
连苏家亲弟弟,连他的亲生父母,都默认苏攸安就是始作俑者。
那么苏攸安所有的辩解、委屈,全部都是精心伪装出来的谎言。
陆沉渊迈步走到苏攸安面前,伸手一把捏住他的上臂,力道很重,骨头被攥得生疼。
“听见了?”陆沉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亲弟弟都心知肚明你的过错,全家都清楚真相,只有你,还在我面前百般狡辩。”
苏攸安胳膊传来尖锐的痛感,他没有挣扎,抬眼直视陆沉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说的,不等于真相。”
“到现在还嘴硬。”陆沉渊眼底寒意翻涌,不愿再多听他的言辞,转头看向苏景浩,语气冷淡,“多谢你的‘好心’劝解,不过我和他之间的事,不需要旁人插手。”
苏景浩心中窃喜已经达到顶峰,面上却依旧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
“是我多言了,还望陆总不要见怪。我只是心疼兄长,没有别的意思。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打扰。”
他又假意看向苏攸安,柔声说道:“哥,在家里好好照顾自己,要是过得实在难受,也可以和家里打电话说说。”
这番话,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威。
说完,苏景浩微微躬身,转身快步离开别墅。
庭院大门关上,露台终于安静下来。
方才苏景浩一番似劝实害的挑拨,像一盆冰水浇下,陆沉渊心中仅剩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彻底荡然无存。
沈砚辞脸色难看,沉声开口:
“沉渊,你还看不出来吗?苏景浩这番话根本就是在拱火,他哪里是来求情。”
“是不是拱火,我自有判断。”陆沉渊完全听不进去,他松开攥着苏攸安手臂的手,衣袖下,已经留下一圈清晰的红印。
他垂眸看向苏攸安,眼神冷得刺骨:
“以后,少在我面前演这副无辜受难的模样。”
“连你的家人,都默认七年前的罪责在你身上。”
“往后安分守己待在别墅,遵守我刚刚定下的规矩,不要再妄想四处找人替你开脱罪名。”
说完,陆沉渊不再停留,转身径直回到主楼。
露台之上,只剩下沈砚辞与苏攸安两个人。
晨风吹动苏攸安的衬衫衣角,他缓缓抬起胳膊,看着上臂那一圈通红的掐痕,神色平静,没有落泪,眼底只有一片沉沉的寒凉。
沈砚辞满心愧疚,低声道:“都怪我,如果今天我不主动开口问话,也不会引得后续这一连串局面。苏景浩抓住机会上门,反倒把局势推得更糟。”
“与你无关。”苏攸安轻轻摇头,嗓音很轻,“就算没有今天,他也会找别的时机。”
“全家人早已站在他那边,他们知情却选择包庇,苏景浩有恃无恐。只要我一日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无论我说什么,在陆沉渊眼里,都只是谎言。”
他抬眼望向远方,眼神是压在隐忍之下的坚定。
“所以,更要查。”
“那些被删除的登录日志,异地登录痕迹,七年之前所有被抹掉的细节。”
“就算过程再难,我也要亲手,把被掩埋的真相挖出来。”
沈砚辞重重点头:
“我知道了。接下来我会动用私下渠道,调取当年云端残留的数据碎片,尽量避开陆沉渊的视线,悄悄帮你排查线索。”
两人低声约定完毕。
苏攸安独自转身走上楼梯,回到二楼属于自己的卧室。
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他背靠门板缓缓滑坐下来,上臂的刺痛,颈间标记久久不散的灼热,还有心底翻涌的无尽委屈,在此刻,才终于敢悄然漫上来。
明明一片真心,却落得满身污名。
至亲相护真凶,爱人执迷仇恨。
这条路,孤身一人,举步维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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