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疼。
后脑勺钝钝地疼,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又像是宿醉未醒。她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手抬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青灰色的帐顶,绣着暗纹的缠枝莲纹,边缘垂着银线流苏。这帐子她认得,她在徵宫住了三年,看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描出那朵缠枝莲的每一片花瓣。
温馨的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她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穿着的里衣——还是她自己的那件,没被人换过。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这是宫远徵的寝房,床是那张黄花梨的拔步床,靠窗的案上摆着那套她用过三年的铜碾,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她当年养过的薄荷草,长得茂盛,显然有人常浇水。
温馨的心沉了下去。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沾地,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栽下去。她扶着床沿稳住身子,才发现自己浑身发软,四肢像是被抽了骨头,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是迷药的后劲,药性烈,她闻得出来——那是宫远徵的手笔,他配的迷药,从来都是又快又狠,连头山虎都放得倒,何况是她。
温馨咬着牙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门没锁,她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廊下站着两个侍从,穿着徵宫的服制,见她出来,齐齐躬身:“温姑娘。”
温馨的脚步顿住了。
“温姑娘”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她不是温姑娘,她是无锋的魑阶刺客,是塞进新娘队伍里偷百草萃的细作,是宫门设局那夜逃出去的人。可这两个侍从叫她温姑娘,语气恭敬,像她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温馨没有应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她熟悉徵宫的布局,知道哪条路能绕到后山的月洞门,从那里可以翻墙出去,穿过竹林就是南码头。她走了几步,腿还是软的,走得踉踉跄跄,但没停。
廊道拐角处,一道人影站在那里,挡住了她的去路。
宫远徵穿着一件墨色的窄袖袍,腰间系着银带,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像是刚晨起不久。他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袅袅,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苦味。他站在那儿,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她往月洞门去的路。
温馨停下脚步,看着他。
宫远徵也看着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扫过,落到她扶着墙的手上,又落回她脸上。他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沉着东西,沉得她心里发慌。
“醒了?”他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药还热着,喝了。”
温馨没接。她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廊柱,声音有些哑:“……宫远徵,你放我走。”
宫远徵没动,端着碗站在那里,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他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然后抬脚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不紧不慢的,靴子踩在廊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馨下意识想躲,但腿软得厉害,退无可退。她被他逼到廊柱前,后背贴着冰凉的木头,眼睁睁看着他走到面前,把那碗药递到她跟前。
“喝了。”他说,“你中了迷药,气血还没缓过来,这碗药能解余毒。”
温馨的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压得更低:“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知道。”宫远徵说,“无锋的魑阶刺客,假身份是洛阳温家小姐,三年前通过选亲混进徵宫偷百草萃,一年前逃了。”
他一句一句地说完,语气平得像在念药方。温馨听着,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像是被人扒光了衣裳站在雪地里。
她以为她藏得够好,以为一年过去了,宫门早就把她忘了。可她忘了,宫远徵是什么人,他偏执、记仇、认准了的事就绝不放手。她在他眼皮底下住了三年,他怎么可能认不出她。
“你既然知道,”温馨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回来?你应该杀了我,或者把我交给宫子羽,按宫门规矩处置。”
宫远徵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眼底却深得像潭水。
“杀你?”他说,“我费了三年功夫养出来的人,你说杀就杀?”
温馨一愣。
宫远徵把那碗药又往前递了递:“喝了。你跑了整整一年,瘦得跟竹竿似的,再不补补,连山道都走不动了。”
温馨没动,他也没催,就那么端着碗站在那里,像是她一天不喝,他就一天不走。廊下的侍从早就退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温馨垂下眼,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碗药。
药是温的,不烫,入口极苦,苦得她舌尖发麻。她皱着眉一口气喝完,把空碗递还给他,碗沿上还沾着一点药渍。
宫远徵接过碗,指尖在她递碗时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触感凉凉的,像他配的药。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药阁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她。
“别想着跑。”他说,“徵宫周围我布了药阵,你身上还带着我下的迷药余毒,跑不出三里地就得栽。老老实实待着,把身子养好再说。”
温馨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攥紧了袖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是温家假身份的信物,她一直没摘。红绳底下,那道魑阶的烙痕隐隐作痛,像是提醒她,她从来都不是什么温家小姐。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青灰色的瓦檐,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这声音她听了三年,熟悉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温馨闭了闭眼,慢慢靠着廊柱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跑了一年,还是回来了。3
文字写得太有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