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秋的雨总是缠人的。

细密的雨丝斜斜织过整座南城，洗褪了街道梧桐最后的金黄，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老街，将周遭的喧嚣尽数揉碎在湿润的风里。下午四点，天色便早早沉了下来，巷弄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穿透雨雾，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温柔的光斑。

芜期撑着一把老旧的黑伞，缓步走在巷中。

她素来偏爱这条僻静的老街，远离市区的车马轰鸣，安静得能听见雨滴砸落伞面的细碎声响，清脆又治愈。她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棉麻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微风拂落，贴在光洁的额角。眉眼生得极淡，像是水墨画里最浅的一抹留白，神情清冷沉静，周身萦绕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温柔疏离。

她刚从巷尾的旧书店出来，怀里抱着一本泛黄的诗集，指尖轻轻抵着书页边缘，生怕微凉的雨水打湿纸页。

走到巷中段的老槐树下时，一阵风骤然卷过，力道猝不及防，直接掀翻了她头顶的伞。

冰凉的细雨瞬间兜头落下，打湿了她的发梢与肩头。黑色的伞骨被风吹得翻转扭曲，孤零零地挂在手腕上，再也遮不住半点风雨。芜期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拢了拢怀里的书，抬头望向漫天雨幕，眸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淋雨，不过是寻常小事。

就在这时，一方干净的墨色雨伞忽然倾了过来，稳稳挡住了落在她身上的风雨。

周遭的湿冷气息骤然褪去，一方温暖干燥的小天地将她笼罩。

芜期下意识侧过头。

身后站着的女人撑伞而立，身形挺拔利落。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风衣衬得她肩宽腰窄，气质凛冽，与这条温柔老旧的街巷格格不入。她眉眼锋利利落，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整张脸极具攻击性，却又美得极具张力。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她身侧连成细密的水帘，却半点沾不上她的衣襟。

“小心淋感冒。”

女人的声音低沉清冽，像秋雨敲打过青石，清冷好听，不带多余温度，却藏着恰到好处的善意。

芜期的目光落在她握着伞柄的修长手指上，骨节分明，干净有力，而后缓缓抬眼，对上她深邃沉静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轻浮的打量，只有平和的淡然，沉稳得仿佛能容纳所有突如其来的变故。

“谢谢你。”芜期轻声道谢，嗓音柔软温糯，像浸了温水，冲淡了秋雨的寒凉。

女人闻言，微微颔首，视线扫过芜期怀里紧紧护着的旧诗集，又落回她被细雨打湿的细碎发丝上，目光短暂停顿，语气平淡地开口：“这巷口的秋风最烈，伞旧了，挡不住风。”

她的话语直白坦然，没有刻意的寒暄，简单却真切。

芜期低头看了眼手腕上扭曲变形的旧伞，浅浅弯了弯唇角：“用了很多年，习惯了。”

经年旧物，陪着她走过岁岁年年，早已不是一把伞那么简单，是独属于她的安稳习惯。

女人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将伞又往芜期的方向倾斜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然暴露在雨里，深色衣料被雨水微微打湿，晕开浅浅的水痕。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槐树的枯枝，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与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短暂的沉默里，芜期终于轻声问：“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垂眸看向她，眼底的冷冽稍稍褪去，添了一丝浅淡的暖意，字字清晰地答道：“陆莳奕。”

风雨莳秋，奕然如故。

芜期在心里轻轻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格外好听，像此刻秋雨落木，清冽干净，掷地有声。

她抬眼望向眼前的人，眉眼温柔，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叫芜期。”

荒芜有期，岁岁逢安。

陆莳奕眸光微动，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她看着眼前温柔恬淡的姑娘，立于深秋雨巷之中，满身温柔，不染风尘，与这寒凉的秋雨形成最温柔的反差。

良久，陆莳奕微微勾唇，笑意极淡，转瞬即逝。

“芜期。”她再一次念起，风声雨声皆作背景，“幸会。”

秋雨绵长，老街静谧，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在漫天风雨里，于无人问津的旧巷中，猝然相逢。

无人知晓，这场仓促又温柔的初遇，会是往后岁岁年年里，最盛大的开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