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足足半个多小时,瓢泼大雨的雨势才渐渐小了下去,细密的雨丝顺着四合院的屋檐往下淌,在地面上砸出一圈圈细碎的水纹。常明飞坐在椅子上,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回定远侯府,可眼下实在是找不到任何能继续拖延下去的借口了。跟着他一起来的侯府工作人员,站在会客室门口,已经对着他使了七八次眼色,催促的意思明明白白。要是他再赖着不肯走,等回到侯府,常洛辉只会把账算得更重,晚上那顿揍的力度,绝对会直接翻倍。他本来唯一的破局指望,就是陈正杰能拉着他接着聊下去,把剩下的时间全部耗光,熬到常洛辉没空收拾他的点。可从刚才那场单方面的议会新闻科普结束之后,小卷毛明显就不想再继续当免费主持人加政治学教授了,低下头自顾自地刷起了手机,半分要开口搭话的意思都没有。
常明飞心里其实说不出的羡慕陈正杰。整个外交系统里,像陈正杰这么年轻的少年高官,本来就没几个,他本身长得颜值又高,性格圆滑为人随和,上上下下所有部门的同事都特别喜欢他。他父亲是平民出身的高级官员,母亲那边的外祖父康新文虽然是勋爵,却向来对那些繁文缛节毫不在意,皇室那边,对于这种年轻有为、为人处事滴水不漏,长得还好看的少年官员,也向来是偏爱有加。所以陈正杰从小到大的日子,过得一直都特别舒坦,就像今天这种正式会面,他甚至都能卡着点慢悠悠晃过来,根本没人敢说他半句不是。可换作常明飞,他要是敢和陈正杰一样卡着点去见常洛辉,常洛辉当场就能让他体会到什么叫标准的“爱的教育”,屁股能直接被打开花。陈正杰这种顺风顺水长大的文官精英,根本不可能想象得到常明飞这种军功贵族二代的悲惨生活,哪怕他绞尽脑汁去脑补常明飞被常洛辉教训的场面,最多也只会觉得,常洛辉顶多就是对着常明飞大声训斥两句,或者连着好几天给他甩脸子冷暴力,往最差了想,也不过是当着外人的面,在他屁股上扇几巴掌,绝对不至于严重到连床都下不来的地步。不至于吧,真的不至于吧。他怎么也想不到,常明飞从小到大,光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错,被皮带揍得趴着睡半个月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常明飞自己在定远侯府的日子有多难熬就不用说了,反正说起来全是一把把的辛酸泪。就算是在冥王殖民地那种没人管的自在地方,他的日子也远远不如陈正杰在环岛本土过得舒坦。虽然他的颜值也不算低,常年在冥王殖民地的太阳底下训练,练出来的小麦色皮肤健康硬朗,在军队里甚至还能算得上是加分项,可真要比长相,他怎么都比不过陈正杰。毕竟陈正杰身上流着一半赞杰斯族的血统,而赞杰斯族又是整个星际世界公认的颜值最高的民族,天生的长相优势摆在那里,根本不是靠后天努力能追上来的。在颜值这条赛道上,常明飞已经拼尽全力往终点冲了,可人家陈正杰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直接站在了终点线上,他拿什么去和人家比?所以外交部的首席秘书,明面上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颜值高才对陈正杰网开一面,可私底下各种便利照顾从来没断过。但冥王总督对常明飞,那可就是百分之百的公事公办,半分多余的感情色彩都不带,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半分情面都不会留。
看着常明飞坐着车离开外交部四合院,陈正杰也站起身,慢悠悠往自己的办公室走。一路上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常明飞听到议会选举结果时,那一脸完全懵懂不知情的模样。他根本不怀疑常明飞是故意装出来的,也不需要怀疑,怀疑是特务们需要考虑的事。再说了,像装疯卖傻这种对智力和演技要求极高的活也不是常明飞能学会的。他之所以一直琢磨这件事,根本不是因为这点无关紧要的政治常识,而是顺着这件事,联想到了另外一件全星所有高层官员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明着说出来的事——皇位。
从太医院传出来的内部消息,当今皇帝常明洙的身体状况,最近这段时间已经不容乐观了。可他自己心态特别好,每天该上朝处理公务就上朝,该去御花园钓鱼就钓鱼,半分危机感都没有。但底下的大臣们,不可能像当事人一样无忧无虑,他们必须提前把常明洙的接班人问题,盘算得明明白白,不然等哪天皇帝突然驾崩,整个皇室群龙无首,到时候整个绿化星的政坛,非得乱成一锅粥不可。
当然,这群大臣们挤破头抢着考虑接班人的问题,根本不是出于什么为整个绿化星千秋万代考虑的宏大理想和高尚品行。在绿化星这个标准的君主立宪制星球,皇帝本来就是一个没有任何实际权力的虚位元首,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你就算往皇帝的位置上放一块木头,整个国家的运转都不会受到半分影响。除了给贵族册封头衔的仪式,必须由皇帝本人出面之外,剩下的所有国家大事,首相和军务令两个人就能全部处理得妥妥当当,根本不需要皇帝插手。所以这群大臣们拼了命站队,本质上全是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
在绿化星,参与皇位争夺这件事,是典型的收益极大、风险却几乎为零的稳赚不赔的买卖。你支持的皇子最后顺利当上了皇帝,那你就是妥妥的拥立首功,往后封官加爵,平步青云,根本不在话下。就算你押错了宝,支持的人最后没能坐上皇位,本着“刑不上大夫”的古老传统,以及绿化星政坛里那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你最多也就是被边缘化,手里的实权被收走,半条命都不会丢。要是你本身能力足够强,新皇帝甚至都舍不得动你,照样会把你放在核心岗位上继续用。既然收益这么高,风险几乎为零,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所有人全都往这场赌局里冲就完事了。
说起来,这场持续了几十年的皇位争夺战,根源全在常明洙自己身上。当年太子常文辰因为一场离奇的车祸意外去世之后,常明洙就迟迟不肯再新立太子,空出来的储君之位,就这么一直悬着,明晃晃摆在所有大臣面前,自然而然就给了所有人站队争夺的机会。目前整个皇室里,有希望坐上皇位的候选人,一共就两位,皇次子常文琦,以及已故太子常文辰留下的唯一儿子,皇长孙常自轩。
常自轩是太子常文辰的独苗,从小就跟着父母一起出公务,在民间的民众熟知度特别高,长大之后又进了司礼监工作,天天和皇室的各种事务打交道,对整个皇室的运转规则熟得不能再熟。常文辰生前还特意手把手教给他所有皇帝该掌握的本领,再加上他是太子一系的正统继承人,既然太子当年没能顺利坐上皇位,那太子的儿子直接继承储君的位置,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理所应当的事。不过常自轩有一个绕不开的致命弱点,就是年龄。他今年才11长岁,虽然比起不满1.5长岁就当上司长的陈正杰来说,心智已经成熟得太多了。可问题是当下绿化星和世外星、童话星的关系一天比一天紧张,整个星际局势日趋恶劣,再加上刚刚出现的悬浮议会僵局,整个国家急需一个能在议会两大政党之间来回斡旋、左右逢源的中间人。常自轩从小在司礼监的环境里长大,根本没有陈正杰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太极能力,根本扛不起这个中间人角色,所以他的储君之位,一直都有不小的争议。
另一位候选人常文琦,是已故太子常文辰的亲弟弟,今年30长岁。这个年纪刚刚好,既不会太过年轻导致政治经验不足,也不会太过年老导致思想僵化跟不上时代。常文琦本人待人和善,和朝中绝大多数大臣的关系都处得非常不错,他的长子常自明,也特别受老皇帝常明洙的喜爱。只不过常文琦本人,对皇位根本没什么太大的追求,而且他早年的经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大学里当教授,直到自己的亲哥哥常文辰意外去世之后,才开始慢慢接触皇室公务,在民间的知名度,远远比不上从小跟着太子出公务的常自轩。
陈正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外交部首席秘书就紧跟着推开门走了进来。
“小杰,刚才你是不是和定远侯世子常明飞见面了?”首席秘书脸上带着几分关切的神色,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显然是特意赶过来叮嘱他的。
“对啊,阁下,有什么问题吗?”陈正杰礼貌地抬起头,看着对方。
首席秘书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的四周,确认门外没有其他人偷听之后,才压低了声音,凑到陈正杰耳边小声叮嘱:“我听内部消息说,常洛辉这段时间,和他刚接回府的那个私生子的关系,已经紧张到快要撕破脸的地步了,全星的官场圈子,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你近期最好少和定远侯府的人来往,免得不小心卷进他们家的烂事里,平白无故惹上一身骚。”
陈正杰听完这番话,瞬间就无语了。他本来以为,常洛辉这种没什么政治素养的军功贵族,硬要挤破头加入皇位争夺大战,还直接把所有赌注全部押在皇长孙常自轩身上,就已经够让人觉得离谱的了。没想到他连自己家里那点鸡毛蒜皮的家事,都处理得一塌糊涂,到处漏风。陈正杰现在真的生怕哪天常洛辉脑子一激动,控制不住自己,当众干出什么更离谱的搞笑事来,到时候整个帝星都得跟着他一起吃瓜吃到震惊。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远处建安宫的飞檐,在雨雾里若隐若现,整个环岛政坛的暗流涌动,早就已经顺着这场大雨,蔓延到了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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