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2日这天,环岛的风里都飘着几分喜气。太白公学的录取通知书,正顺着一条条街道,往每一个今年被录取的学生家里送。这批通知书的做工格外讲究,封皮用的是烫金压纹的厚卡纸,翻开内页,公学标志性的老教学楼立体浮雕印在左侧,右侧端端正正盖着皇帝的签名章,墨色浓黑鲜亮,分量重得压手。不少拿到通知书的高校,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摆出来一比,瞬间就相形见绌,连半分能拿得出手的排场都没有。
华庭伯府门口早就围满了人。附近几条街住着的贵族,几乎全都凑过来了,乌泱泱站了半条街,伸着脖子往伯府大门里瞅。环岛每年十几万考生,最后能考上太白公学的,拢共也就一千多人,不少普通初中一届学生两三百号人,连一个能摸到录取线的都没有。华庭伯府所在的这片老牌贵族街区,往前数几百年,从来没出过一个考上太白公学的学生。要么是家里的子弟全是游手好闲的纨绔,整天提着鸟笼在街上晃,上课逃学考试交白卷,对比之下,当年的常明飞都能算得上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要么就是张嘉译家那种,孩子成绩勉强够得上门槛,父母又怕太白公学里学霸扎堆,竞争压力太大,自家孩子进去跟不上,反而磨掉了自信,索性主动报了别的普通重点高中。
录取通知书送到伯府门口的时候,鞭炮声立刻炸响,红纸碎屑飘得满地都是。围在门口的贵族们挨个挤上来,对着站在台阶上的常文飞拱手道喜。这里面固然有不少人是看在华庭伯的面子上,碍于情面不得不来,心里多少还有点别扭,可更多的人是奔着长远的利益来的。谁都看得明白,哪怕常文飞的出身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在传统贵族圈层里地位不算高,可他私生子的出身,和太白公学顶尖学霸的身份凑在一起,形成的反差实在太过强烈。等他日后步入政界,完全可以拿着这段经历大做文章,用底层出身靠自己努力逆袭的故事,狠狠赚取平民选民的好感,轻轻松松就能冲进议会,未来的前途根本没人能估量。谁现在提前和他搭上关系,往后几千年都是一份可靠的人情。
伯府里张灯结彩,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一吹轻轻晃,仆人们脸上全是笑,进进出出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几分。这份喜气洋洋的热闹,只维持了不到一个上午。中午时分,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稳稳停在了华庭伯府的朱红大门前,车门打开,常洛辉从车里走了下来。
算起来,这是整整九年时间里,他第一次在节假日、在常文飞肯定在家的日子,踏进华庭伯府的大门。过去这九年,他为了彻底避开常文飞,几乎从来不在休息日往伯府跑,专挑常文飞白天去上学的点过来,给华庭伯请个安,坐不了半个时辰,估摸着常文飞快放学到家了,立刻起身告辞,半点不肯多停留。两父子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场景,九年里一次都没出现过。今天他站在伯府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熟悉的金漆匾额,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料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抬脚跨进大门,目光顺着院子往四周扫,廊下的柱子上都贴着喜联,墙角的几盆月季开得正盛,连往日里素净的白墙边上,都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喜字。他透过敞开的窗户往客厅里瞥,迎面就看见一面墙,从上到下贴满了奖状,奖状旁边的长条桌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竞赛证书和奖杯,阳光从窗户斜照进去,奖杯上的金属反光晃得人眼睛发花。常洛辉定睛仔细看,发现这些奖状和证书,几乎全都是文科类竞赛的获奖证明,作文比赛、历史知识竞赛、演讲比赛,种类多得数不过来,理工科类的奖状一张都找不到。看到这里,常洛辉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几分不屑的神色,嘴角往下压,冷笑了一声。
在他们这些从殖民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军功贵族眼里,好男儿就该要么穿上军装参军报国,在殖民星上立下军功,要么就去学理工科,在实验室里研发更先进的星舰、更厉害的武器,给军队的前进铺路。在他们的固有观念里,就算是帝星环岛大学这种全星最顶尖的学府,它的非理工科专业,含金量都比不上一所名不见经传的专科学校的理工科专业。这种想法要是放在华庭伯府所在的这片街区,绝对算得上荒谬。这片街区里住的大多是传承了上万年的老牌世袭贵族,祖上靠着爵位和封地安安稳稳过了几万年,几乎没人有军队背景,他们向来觉得军功贵族粗鄙低俗,满身的火药味,两边的争端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下议院的平民议员们天天围着内政、外交这些星球大事争得面红耳赤,上议院的贵族议员们,成天在议会大厅里辩论的核心议题,反倒是理工科和文法科到底谁更高贵,吵得不可开交,不少下议院的议员听说这件事,都忍不住在私下里吐槽,真不愧是贵族,连学科都要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门房的老赵早就看见常洛辉进门,转身一路小跑进去通报,没过多久,管家就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对着常洛辉拱了拱手:“侯爵大人,好久不见,快快请进。”常洛辉对着管家微微点头,跟着他的脚步往客厅走,鞋底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华庭伯正和常文飞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下围棋,棋盘铺在乌木茶几上,黑白两色的棋子落得满满当当。看见常洛辉走进来,华庭伯头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指尖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去。常洛辉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不敢出声打断两人的对弈,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棋盘上,心思却根本不在棋局上。
这盘棋下了整整半个小时,最后常文飞落下最后一枚黑子,华庭伯摇摇头,笑着把手里的白子扔回棋罐里,认了输。侍女上前,弯腰把棋盘和棋子收走,客厅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华庭伯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站了半个小时的常洛辉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摆了摆手说:“还愣着干啥,坐啊。”
常洛辉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椅面,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刚坐稳,就听见华庭伯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字里行间全是阴阳怪气的味道:“哟,这不是定远侯大人吗?难得今天有空来寒舍莅临啊。”
这句话刚钻进耳朵,常洛辉吓得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当场给华庭伯磕一个。“莅临”这两个字是用在帝王出巡、顶级权贵到访的时候的,现在华庭伯把这个词用在他身上,这话要是传出去,整个环岛的贵族圈都得炸锅,那些本来就等着抓他把柄的政敌,能把他批判成不忠不孝的反面典型,他这个定远侯的名声,直接就得烂透。常洛辉连忙伸手拉住华庭伯的手腕,身体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哀求:“父亲,可别这样啊。”
华庭伯本来也就是想嘴上刺他两句,出出这九年藏在心里的闷气,从来没真想过要把这件事闹大,让常洛辉背上不孝的骂名。他见常洛辉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也见好就收,脸色缓和下来,开口直接问道:“你来这里想干啥呀。”
看见华庭伯的态度软和下来,常洛辉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松了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说道:“父亲,我此行前来,是想把常文飞带回定远侯府的。你看,太白公学离华庭伯府的距离实在太远,每天上下学来回折腾太浪费时间,定远侯府隔壁就是太白公学的学区,从侯府出门走两步就能到学校,这样常文飞上学也方便,不用天天早起赶车。”
华庭伯还没来得及开口表态,坐在一旁的常文飞先说话了。他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可每一个字里都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不行。”
常文飞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向常洛辉。他从六岁那年被带到华庭伯府,在这里住了整整九年,这里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棵老槐树,每一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仆役,都刻在他的记忆里。华庭伯给了他九年安稳的日子,给了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祖父的疼爱,这里是他真正的家,他根本不可能跟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定远侯府生活。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常洛辉脸上的神色僵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没把接下来准备好的一肚子道理说出来,就被常文飞简简单单两个字,直接堵在了原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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