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隙

裴老师的要求被严格执行了。

每次对戏之前，两个人分开待十分钟。云旗坐在排练厅这头，郝熠然坐在那头，各看各的剧本，谁也不跟谁说话。一开始云旗觉得别扭，后来习惯了，就靠着墙闭眼攒情绪。郝熠然那边也安静得很，翻剧本的声音都很少。

但云旗慢慢发现一件事。郝熠然攒情绪的方式跟他不太一样。云旗攒完了情绪，上了台念完词，下了台就能出来，该说说该笑笑。郝熠然不行。他下了台还带着戏里的东西，眉头拧着，话少，眼神也沉，要缓好一会儿才能散掉。头几天云旗没注意，下了台凑过去跟他说话，郝熠然应得有一搭没一搭，语气也淡。云旗以为他还在角色里，没在意，等他缓过来就好了。

可连着几天都这样。有一天对完戏，云旗过去递水，郝熠然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还沉着。云旗站在旁边说了句“今天裴老师说比昨天好”，郝熠然嗯了一声，没接话。云旗又说了句晚上吃什么，郝熠然说随便。云旗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转身走开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话很少。云旗走在前面，郝熠然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到家之后郝熠然径直进了厨房做饭，云旗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翻了两页就放下了，靠着沙发背听厨房里的动静。切菜声比平时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也急。云旗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郝熠然。”

郝熠然背对着他，正往锅里倒菜，应了一声没回头。

“你这两天怎么了。”

郝熠然翻炒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翻。“没怎么。”

“你下了台还带着戏里的东西。以前不这样。”

郝熠然没接话，把火关小了，转过身看着云旗。他脸上还带着裴老师说的那种“恨里带念”的东西，眼神沉沉的，嘴角绷着。云旗被他这么看着，心里有点发紧。

“裴老师说攒情绪。我攒了。”郝熠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但有时候出来得慢。你让我自己缓缓。”

云旗看着他，想了想，点头。“行。你缓。我不催。”

那天晚上吃完饭郝熠然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云旗在客厅里坐着，没去打扰他。郝熠然站了大概半小时才进来，脸上的东西散了，走过来坐在云旗旁边，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缓过来了。”他说。

云旗伸手把他揽住。“明天还这样？”

“可能。裴老师说要恨。我得真恨一会儿才能演出那个劲儿。”

云旗想了想。“那你在台上恨，下了台赶紧出来。别带着回家。回家就不用恨了。”

郝熠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第二天对戏之前，裴老师听说了这个情况，把两个人叫到一起说：“你俩得有个开关。上台之前打开，下了台关上。别让戏里的东西泡到日子里去。”他让郝熠然想个办法给自己关开关。郝熠然琢磨了半天，跟云旗商量了——下了台之后云旗喊他一声名字，喊全名，郝熠然应一声，就算关上了。

当天对完戏，郝熠然还沉在角色里，眉头拧着。云旗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喊了一声：“郝熠然。”郝熠然抬眼看他。云旗说：“回家了。”郝熠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松开了，肩膀也松下来。他点了点头，开口：“嗯。回家了。”

从那天开始，开关就管用了。每次对完戏，云旗喊全名，郝熠然应一声，戏里的东西就散了。有时候散得慢，云旗就再喊一声，郝熠然再应一声。裴老师有回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说：“你俩这招好。跟按开关似的。”云旗说那是郝老师配合。郝熠然在旁边擦汗，没接话，但嘴角弯着。

有天晚上在家，云旗喊了一声“郝熠然”逗他，郝熠然正在倒水，偏头看了他一眼，说：“现在又没对戏，你喊什么。”云旗说：“试试开关灵不灵。”郝熠然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灵不灵。”云旗接过来喝了一口：“灵。”郝熠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坐下的时候靠得近了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