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

拔营那天早上，云旗醒得比闹钟还早。

他把睡袋卷好，帐篷拆了，防风绳一根根解下来缠成整齐的卷。这活儿二十天前他干得笨手笨脚，现在闭着眼都能完成。收拾完他蹲在河边简单抹了把脸，冰冷的水激得他一哆嗦，但人彻底清醒了。

郝熠然从帐篷出来时，云旗已经烧好了水，掰好了压缩饼干。这次没糊，火候刚好。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郝熠然常坐的那块石头旁边，一碗端在自己手里。郝熠然走过来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但碗底最后剩的那点糊糊他刮得很干净。

老赵招呼大家装车。云旗把设备箱一个个搬上越野车后备箱，搬完自己的还去帮老赵搬。老赵拍了拍他的肩，难得给了个好脸：“小伙子体力练出来了，下回陈导再推荐人来，我考虑收。”

云旗笑了一下，没接话。下回。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下回。但他把这句当成好话收着了。

车往山外开的时候，云旗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郝熠然坐在他旁边。车颠得厉害，两个人的肩膀不停撞在一起。云旗没躲，郝熠然也没躲。车窗外的祁连山慢慢往后退，雪线越来越远，山体从灰蓝变成土黄，戈壁滩又铺到天边。云旗偏头看郝熠然，他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些被高原晒出来的红痕还没褪干净，嘴唇上涂了云旗塞给他的润唇膏，亮亮的一层。

云旗看了很久，直到车拐上公路，郝熠然忽然开口：“看够了没有。”

云旗被抓了个现行，也不心虚，嘿嘿笑了一声转回头。郝熠然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西宁，老赵把他们放在汽车站。郝熠然和云旗要坐不同班次的车回市区，郝熠然往南，云旗往北。两个人站在车站广场上，周围人来人往，有背包客有本地人，嘈杂得很。郝熠然背着包，手里拎着一袋老赵塞的牦牛肉干，看着云旗，像是要说什么。

“手机开了吗。”他问。

云旗掏出手机开机。二十天没信号，消息炸了一样涌进来，通知栏密密麻麻。他划掉那些未读，点开通讯录，找到郝熠然的名字。备注还是“熠然”，五年前他随手打的，一直没改过。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郝熠然。

“你把我删了。”他说。

郝熠然没否认。“嗯。”

“加回来行吗。”

郝熠然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两个人面对面扫了码，加了回来。云旗盯着屏幕上重新出现的对话框，心里那块悬了二十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给郝熠然发了条消息，就一个句号。郝熠然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回，但把手机揣回口袋时嘴角翘着。

“走了。”郝熠然拎起包转身往检票口走。

云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郝熠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云旗攥着手机，冲着他背影喊：“好。”

郝熠然没再停，汇进人群里，检票，进站，消失了。云旗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的检票口走。手机又震起来，周哥的电话。他接起来，周哥的咆哮从听筒里炸出来：“云旗你是不是疯了二十天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公司要告你违约你那些品牌方全在催——”

“周哥。”云旗打断他。

“什么！”

“我回来了。明天到公司。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该处理的处理。你先把所有通告列个单子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哥大概被这个态度堵住了火气，愣是没接上话。最后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

云旗挂了电话，上了大巴。车往北开，窗外戈壁变成草原又变成城市边缘的灰扑扑的楼房。他靠着椅背，掏出那颗攥了二十天的橘子糖，终于剥开吃了。糖已经有点化了，黏在糖纸上，他小心地揭下来放进嘴里。甜味散开的时候他想，郝熠然给他糖的时候说“老赵那里还有”。但云旗知道老赵那里没有橘子糖。老赵的补给里根本没有糖。那两颗糖是郝熠然自己带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揣在口袋里的，揣了很久，皱巴巴的。

云旗含着糖，看着车窗外渐次亮起来的城市灯火，给郝熠然发了条消息：“上车了。”

过了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郝熠然回了一个字：

“嗯。”

云旗盯着那个字笑了一下。他翻到郝熠然的朋友圈，发现那条关于冰河鱼的旧动态被恢复了——就是两年前他删掉的那条，配着杂志上的冰河照片，写着“听说冰下面有鱼，想看”。云旗点了个赞，然后评论：“看到了。鱼挺多的。”

发完他退出朋友圈，把手机塞回口袋。大巴驶入市区，霓虹铺了满窗。他明天要去公司面对一堆烂摊子，要赔钱，要道歉，要收拾解绑后的残局。但他心里不慌。手机里躺着一个“嗯”，口袋里还有一张糖纸。他攥了攥那张糖纸，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二十天前他追着郝熠然进山，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瓶舍曲林和一张便签。二十天后他出山，背包里多了两颗糖的糖纸、一管晒后修复膏，还有郝熠然重新加回来的微信。东西不多，但够他走很远。

城市在窗外展开，灯火连成一片，像另一条发光的河。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