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云旗起得比郝熠然早。
他摸黑烧了水,掰了压缩饼干,学着郝熠然的样子搅成糊糊,切了两片干肉进去。火候没掌握好,锅底糊了一层,他拿勺子刮了半天,刮得锅底咔咔响。郝熠然从帐篷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云旗蹲在炉子旁边,脸被火烤得通红,手里攥着勺子,锅里糊糊冒着黑烟。
郝熠然站在帐篷门口看了两秒,走过来,弯腰把火关了,拿过勺子把没糊的那部分盛出来。两碗,一碗推给云旗,一碗端在自己手里。他低头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行。”他说。
云旗端着碗,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他喝了一口,确实还行,就是有点糊味。但郝熠然说还行,那就是还行。他抬头看郝熠然,那人正靠在帐篷杆上喝糊糊,晨光照着他侧脸,嘴唇上的干裂比前几天好了些,结痂掉了一层,露出粉色的新皮。
“郝熠然。”云旗开口。
郝熠然抬眼看过来。
“谢谢。”云旗说。
郝熠然顿了一下,碗停在嘴边。“谢什么。”
“谢谢你这些天。糊糊,氧气罐,晒后修复膏,还有昨天挡在我前面。”云旗一口气说完,嗓子有点紧,但没停,“以前没说过。觉得说了太客气。但你给我递了五年水,我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挺混蛋的。”
郝熠然端着碗没动。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垂下眼,看着碗里那点糊糊,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知道就好。”
语气不冷不热,但云旗看见他耳尖红了一点。被高原晒的,还是别的什么,云旗分辨不出来。但他没追问,低头把碗里的糊糊喝干净。喝完他去洗碗,郝熠然坐在原地没动,碗端在手里,像是在想什么。
老赵今天带队去拍冰川融水,郝熠然要跟组。云旗自然也跟着。这次他主动背了最重的三脚架,爬坡时走在郝熠然前面,到了陡的地方先爬上去,然后转身把手伸下来。郝熠然在下面抬头看他,站了两秒,才把手递过去。云旗攥住他的手腕,用力拉上来。和上次一样,郝熠然的手很凉,但这次云旗没有立刻松开。多攥了一拍,然后才放。
郝熠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但云旗觉得那个目光比之前长了,也软了。
拍摄点在冰川脚下,一处融水形成的瀑布旁边。老赵架好机器等光线,团队成员三三两两散开休息。云旗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郝熠然蹲在瀑布边拍水花。他拍得很专注,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撑着地保持平衡。云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郝熠然比刚进山时胖了一点,脸颊没那么凹了,整个人看着没之前那么薄。
他正看着,郝熠然忽然回头,目光和他撞了个正着。云旗来不及躲,就那么直直地撞进去了。郝熠然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弯了一下嘴角,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他转回去继续拍水花,但云旗看见他后颈那一片又红了。
云旗坐在石头上,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暖的,涨的,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他低头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想起郝熠然那五本日记里写的,“今天云旗又没回来”。他回来了。他在这片没有信号的荒原上,和郝熠然隔着两米的距离,看着他拍水花,看他后颈发红,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他哪儿都不想去。
傍晚回营地的路上,云旗走在郝熠然旁边。两个人走得很慢,落在队伍最后面。夕阳把整条山谷染成橘红色,碎石的影子拉得很长。郝熠然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云旗脚步顿了一下。“不走。”
“公司那边——”
“我推了。”云旗说,“所有通告都推了。周哥快疯了,但疯就疯吧。”
郝熠然沉默了几步,偏过头看他。“你知不知道你推掉的那些东西值多少钱。”
“知道。”云旗看着前面的路,“但没你值钱。”
郝熠然脚步停住了。云旗也跟着停下来。两个人站在山谷中间,前后都没人,只有风声和远处溪水的声音。郝熠然看着云旗,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云旗不敢辨认的东西。
“云旗,”他说,“你是不是觉得,你来这儿待几天,帮帮忙,说几句软话,以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了。”
云旗摇头。“我没这么觉得。”
“那你图什么。”
“图你。”云旗说。他看着郝熠然的眼睛,没有躲,“图你以后递水给我的时候我能说谢谢。图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能站到你前面去。图你蹲在冰河边看鱼的时候我能蹲在你旁边。图你不用再往抽屉里塞那些送不出去的礼物。”
郝熠然怔住了。他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很细,像冰面上的裂纹,转瞬即逝。但云旗看见了。他看见郝熠然眼底翻涌的情绪——惊讶、苦涩、还有一点他不敢确认的、被压了太久的东西。郝熠然别过脸去,看着远处的雪线,喉结动了一下。
“太晚了。”他说。
“我知道。”云旗说,“你不用原谅我。我就待在这儿。你拍冰川我跟着,你回营地我跟着,你进帐篷我就在外面。你什么时候觉得烦了,赶我走我就走。但你没赶我之前,我不走。”
郝熠然没再说话。他抬脚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云旗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两个人沉默着走回营地,郝熠然径直进了帐篷,帘子放下来了。但过了一会儿帘子又拉开,郝熠然探出头,语气平平地说了句:“晚上降温,把防风绳紧一下。”
云旗站在自己帐篷门口,看着那道拉开的帘子和里面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他点了点头,说好。
他蹲下来紧防风绳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郝熠然说太晚了,但他没说“你走”。他说太晚了,但他拉开了帘子。他说太晚了,但他记得晚上降温,提醒他紧绳子。
云旗把每一根防风绳都绑得紧紧的,绳结打得整整齐齐。绑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郝熠然帐篷里的灯还亮着。他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盏灯。
他想,太晚了没关系。明天早上他还是会起来烧水。糊了也没关系。郝熠然说了“还行”。郝熠然还说了“谢谢”。郝熠然耳尖红了。这些事太小了,放在五年的时间里微不足道。但云旗把这些小事一个一个攒起来,像攒那颗橘子糖的糖纸。总有一天能攒够的。
他钻进帐篷,躺下来。口袋里的糖纸还在,橘子味的甜香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得到。他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风声,慢慢睡着了。1
有点意思,还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