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旗在古镇待了三天。
他没住剧组安排的酒店,自己找了间民宿,就在郝熠然住的那栋楼对面,隔一条窄河。推开窗能看见郝熠然房间的阳台,晾着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深色长裤,风一吹就轻轻晃。云旗每天就坐在窗边看那两件衣服,看它们早上被收进去,晚上又被晾出来。好像只要看着那两件衣服,就能确认郝熠然还在这里,还没有彻底消失。
他没再去片场。小北那杯水和那句“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挡在外面。他怕再去,郝熠然会连那半秒的目光都收回去,彻底当他不存在。比起被冷脸相对,他更怕的是郝熠然眼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晚上他下楼买水,在民宿门口的台阶上碰见了陈导。陈导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叼着根没点的烟,坐在台阶上翻剧本。看见云旗,抬了抬眼皮,没惊讶,也没打招呼,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
云旗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小郝那孩子,”陈导先开口,目光还在剧本上,“你知道他为什么接我这个戏吗?”
云旗摇头。
“他跟我说,他想演一个‘不被看见的人’。”陈导翻了一页剧本,语气淡淡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演了十年戏,演的都是别人看得见的人,光鲜亮丽的、被人追捧的。他想演一个没人看见的角色,感受一下是什么滋味。”
云旗攥着矿泉水瓶,没说话。
“我听了觉得挺有意思。三金影帝,多少人求着他演大制作,他跑来我这小破片子吃苦,住漏风的招待所,吃盒饭,每天走两公里山路去片场。”陈导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想演不被看见的人。他是当‘不被看见的人’当太久了,想找个地方,名正言顺地不被看见。”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云旗胸口某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陈导没再说什么,拍拍裤子站起来,走了。临走前扔下一句:“明天最后一场,拍完他就杀青了。你要留就留,要走就走,别在片场杵着碍眼。”
云旗一夜没睡。
最后一场戏在清晨拍。天还没亮透,郝熠然站在古镇最高的石桥上,穿一件破旧的棉袄,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这场戏是乡村教师收到学生的信,得知学生考上了大学。镜头很长,从桥头推到桥尾,郝熠然要一边走一边看信,最后停在桥中央,抬头看天。
云旗站在桥下的河岸边,隔着几十米,远远看着。
陈导喊了开始。郝熠然从桥头走上来,步伐很慢,展开信纸的动作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郑重。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走到桥中央的时候他停下来,把信纸折好,揣进棉袄口袋,然后抬起头。
那一瞬间,天光刚好从云层里漏下来,劈开晨雾,落在郝熠然脸上。他眯了眯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和云旗见过的所有郝熠然的笑都不一样——不是温和的、客气的、疏离的,而是带着泪意的、释然的、终于等到了什么的。云旗站在桥下仰着头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见过。在很多年前,在他和郝熠然刚认识的那个小网剧片场,郝熠然也这样仰头看过天。那时候他跑过去问郝熠然在看什么,郝熠然笑着说:“看光啊。”
那时候郝熠然眼里的光,和此刻一模一样。
“卡!完美!”陈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带着罕见的激动,“杀青了!郝熠然杀青了!”
片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欢呼。郝熠然从桥上走下来,陈导迎上去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拍着他的背说了句什么,郝熠然笑着点头。然后小北跑过来递花,剧组的人围上去合影。郝熠然站在人群中间,被簇拥着,笑容得体而温暖。
但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桥下的河岸边。
云旗还站在那里。他忘了躲,忘了自己是偷偷来的。他就那么直直地站在晨光里,像一截被雷劈断的树桩,狼狈、固执、无处安放。郝熠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大概两秒,比上次多了三倍的时间。云旗甚至来不及辨认那目光里的情绪,就看见郝熠然收回了视线,低头和小北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往桥另一头走了。
人群散开。有人经过云旗身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那不是云旗吗?他怎么在这儿?”另一个人回:“不知道,听说他俩解绑了,闹得挺僵的。”
云旗什么也没听见。他只记得郝熠然转身时的背影。那个背影他看了五年——郝熠然每次送他出门、每次替他关车门、每次在他走后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五年里,郝熠然永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可现在,郝熠然转身走了,把他留在了原地。
他忽然理解了陈导那句话。郝熠然当“不被看见的人”当太久了。现在,他不想再等了。他不想再看云旗的背影了。他先走了。
云旗在河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古镇彻底醒了。石桥上的青苔被阳光晒得发亮,河水从桥下淌过去,清得能看见底。他慢慢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舍曲林和那张“保重”的便签,放在河岸的石头上。然后他掏出手机,关了三天来第一次开机。
消息潮水一样涌进来。周哥的、公司的、粉丝的、沈知意那边的。他一条都没看,直接打开和郝熠然的对话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他发的“别闹了”下面,是郝熠然那条“我们分手吧”。再往上翻,全是郝熠然的消息——“今天降温,多穿点”“你胃不好,别喝冰的”“我看到热搜了,你别回应,我来处理”“你睡了吗”。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而他的回复呢。云旗往上翻,翻了很久。清一色的“嗯”“知道了”“别烦”“在忙”。五年,他给郝熠然发的所有消息加起来,可能还没有郝熠然一个月发的多。
他坐在河岸的石头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很久。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前面立刻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下面跟着一行灰色小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好友。
郝熠然把他删了。
云旗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声很轻,散在河风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涩。他把手机放下,仰头看天。晨光已经很盛了,古镇的白墙黑瓦都被镀上一层金边,桥上来来往往都是行人。他在那些行人里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但郝熠然早就走远了。
他忽然想起陈导说的“同手同脚”——那场戏里郝熠然演的角色,走路时总是同手同脚,因为紧张,因为不习惯被人注视。后来那个角色慢慢改掉了这个毛病,学会了从容地走在所有人面前。
郝熠然也是。他花了五年时间,终于学会了从容地从云旗身边走开。
云旗把那瓶舍曲林和便签重新揣进口袋,站起来,腿麻得晃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给周哥发了条消息:“解绑协议的事,先别官宣。给我三天。”
周哥秒回:“你疯了吧?公司那边——”
“我说,先别官宣。”
他关掉对话框,打开订票软件,订了一张回程票。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石桥。桥上空荡荡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云旗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五年来,他终于第一次,目送郝熠然离开。4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我好上头( ̄▽ ̄)